“那本来就是嘛,”

他还很理直气壮:“我爹娘养我到这么大,我都还不晓得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何处。不跟踪你,要怎么立刻知晓你的去向?”

顿了顿,时叙白眉头一展,伸手挥了一道灵力拦了洞口的风,语气轻快说:“要不,你让我放一缕神识进识海?”

也不管抽神识,对修士伤害多大。

似乎还挺满意自己这个想法。

“你、你……哎。”烛瑶扶额,“你把洞口留着。好闷。”

都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了。

那股萦绕于心的怅然都似乎随他的到来而缓解分毫。

“留什么留?你还烧着呢。今夜变天,温差大,照你那不爱加衣的性子不着凉才有鬼。”他将她抱起来放到旁边干草铺就的床上,还伸手,捏了块帕子贴在她热滚的额前。

“龙息外溢而已。”

烛瑶别过脸,躲开他的动作:“龙族自愈能力强,又不会生病。”

她还从未听过哪条龙能病逝的。

嗓音因为还烧着,尾音不自觉拉长了,像某种……撒娇。烛瑶听见这声,才说几句,就不想再吭声了。

时叙白倒是笑了。

“是是是。”

他语气带点纵容的敷衍,伸手把她往被子里塞说:“人还不会死呢。”

可能是考虑到龙族天生蛮力,他调动了些许灵力,不由分说地摁住她肩膀。但——

啪!

“别用灵力碰我!”

少女森然寒凉的嗓音响起。龙尾不留情地甩在他手背上。

霎时四周默然。

时叙白迟疑地低头,盯着手背的红印发愣。

只有彩素的惊叫骤然响起:“啊啊啊大人呀絮絮呀!大人不是故意的,她缺了龙丹后容易龙息外溢,控制不住脾气——您千万不要计较。”

真想黏住彩素那张嘴。

烛瑶咬咬牙:“我就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是什么?难道要让她和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说:哎呀,对不起,八百年前,我的大徒弟凌川行被神宗的人当着我的面用灵力炸死了,我就算挖了龙丹也没能复活他,所以有点受不了灵力。

——谁能理解啊!

烛瑶都不想看他的神情。

尾巴一卷,整个人滚进被窝里,像只寄居蟹似的缩起来。但随之,床也一沉,一股凉凉淡淡的气息靠近。

“好好好。我再也不对你用灵力了。”

后背被隔着被褥拍了拍。

剑修似乎坐在她身边,另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摸她脑袋,依旧好脾气地温声问:“怎么回事呢?跟我说说?摁?”

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烛瑶都有些烦了,隔着被褥用力一推他:“你问来问去有什么用啊,告诉你,你就能解决了吗?”

好像是推在了剑修的胸口。硬的。纹丝不动。

剑修立刻一颤,攥住她的手。

却还是没生气。

软乎乎捏了捏她的指腹,近乎哄地问:“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解决呀?”

烛瑶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审讯室里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

她最后只是抽出自己的手,别过脸问:“知道那么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以后你被捉了、遭审讯,我还得担心你出卖我。”

“就是呀。”

彩素在旁边适时补充:“如果你不出卖大人,像凌川行那样,被废了筋脉、再也当不了剑修,会让大人更烦的。”

……彩素!

烛瑶猛然掀开被子,将小陶俑抱紧怀里,嘴巴捂个紧。掀起眼皮,剑修垂眸很安静地听她说话,睫落着乌金色的光。

她怔了怔,一溜烟又缩回被子里。

……为什么会这么有耐心啊?

烛瑶真是匪夷所思。

他的手于是落下来,隔着被褥拍了拍,像是种无声的安慰。嗓音也轻轻的:“我们家祖上有人同凌家做生意,听说过那位凌川行。”

烛瑶一下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定定看他,眼睛莫名发涩。

过会儿,她咬咬牙,别开脸说:“听说过什么?”

“我只听爷爷提过一回,”

时叙白想了想说:“凌川行年少成名,曾是神宗当年最信赖的臣子。但在这之前,他本来想做剑修的,那时同我祖辈说好了一起乘船出海。可惜意外受了伤,只能作罢……”

时叙白想到方才彩素说的“审讯室”,猛地反应过来,话头立刻收住。

烛瑶合上眼,缩回了被子里。

都八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难过,甚至都不该再记得清了。可是现在一被提起,她好像还能记得请,把凌川行从战场上捡回来时。

他握着剑,郑重其事地发誓说:“我会保护师尊的。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但这明明是师尊才该干的事。

烛瑶脸闷在被子里,想不通怎么会一眨眼,她的三千门徒全都不在了。

时叙白也再没吭声,替她掖平了被角。然后是窸窸窣窣声,像是他在灭灯、放床帷。

烛瑶耳朵听得发痒,伸手用力捏住了。

“絮絮。”

她喊他。果然听见一声上扬的“嗯?”

于是她说:“西海村的事,你怎么收尾的?”

对。就是这个问题。

她好像又成为执掌一切的龙,八百年前的事就留在八百年前。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烛瑶掀开被子,脑袋都冒出来,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面无表情地望他。

这下又把他逗笑了。

时叙白给帕子沾点冷水,覆她前额上,不着痕迹用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湿润说:

“我把林秋山父子送去衙门,打点好了,要他们秉公执法。杨茵的放妻书,最迟明早也一定能下来。”

烛瑶本意只是想他把龙息清一清。

这下倒露出脑袋,不解问:“依证据量刑不就好了?为什么还须要打点?”

这讲起来就复杂多了。

还得从扬州的衙门属哪个皇族的势力,背后有什么纠缠,还有天子寿辰谁都不想惹是生非最后只会大事化小的源头讲起。

烛瑶估计听不懂。前世也不多大爱听。

时叙白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哄说:“大人的世界,小龙睡觉吧。”

“……没大没小。”

“嗯嗯嗯。知道了。”

他好话说不过三句,就原型毕露了:“八百岁就八百岁嘛,我八岁都问不出这种蠢问题。”

这下,烛瑶没负担了,尾巴不由分说缠上时叙白的腰,不许他走。龙息外溢时,她总有种筑巢的冲动。

迷糊间,听见絮絮似乎问了她一句:“凌川行是你亡夫吗?”

……?

她甚至抬手,想给他一巴掌说:“徒弟。”

硬要说的话,算儿子吧。

但她太困了,打个哈欠,眯着眼、渐渐睡着了。没发现,从始至终手里都还攥着从絮絮耳垂扯落的东珠。

/

这一整夜,烛瑶倒是睡得格外安稳。迷糊间,她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用浸湿的冰汗巾替她擦额头。

直到天方晓,这点凉意才渐渐散去。

她闷了一整夜的热汗,睁开眼,浑身都是黏黏腻腻的感觉。

东珠从床边滚落,叮当一声。

“醒了呢?”

就听大小姐随意的嗓音,带着没休息好的喑哑。

他一手简单卷起乌发,另只手将金簪往里推。听了声,他偏过头睨她眼,眼尾的金箔像亮闪闪的反光白浪。

好漂亮。

烛瑶都移不开眼。听见他问:“你要吃什么?蟹粉煮干丝吃吗?”

烛瑶在想:养这样一个大小姐要多少钱呀?

“烛瑶?”

她还在想:太贵了那可不要——但是又解闷、又能疗伤、还漂亮,贵一点也可以……

“烛瑶!”

鼻子被一把捏住了。

她打个喷嚏,喷出团火花,幸亏剑修反应快,才没叫他烧掉额发。饶是如此,左侧小辫子的发绳也被烧毁了,垂下一缕发丝。

絮絮似乎气得笑了下。

不过只是将那缕发别到耳后,耐着性子说:“问你呢,吃什么?蟹粉煮干丝,还有芥菜鸡丝粥都在灶上热着。你要吃我就给你拿。”

“是还有哪不舒服吗?所以才呆着。”

他伸手碰她的额:“小彩素说,你这样是正常的,叫我给你渡点灵息,让你好好睡一觉就行了——好像是没烧了。”

他眼底有一圈乌青。看起来昨晚都没睡。

……给她敷额头?

烛瑶颤了颤睫,到底没避开他的手。

剑修的掌心和虎口都有层厚茧,触在额头时又痒又凉,带着点不晓得有点像杏仁酪的味儿……

烛瑶打一个哆嗦,实在不习惯龙息外溢时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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