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破晓,天际微明。

霍晔猛力踩足油门,一路疾飙过京藏高速。

他整夜没合眼,几乎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驶离那座情深义重的青海高原、那片充满着一腔赤诚热血的、广袤辽阔的荒野。

料想是赵老大怕傻弟弟越陷越深,当时没发表任何意见,结果转头就找他叔告了状。

他叔昨夜来电话,一通劈头盖脸地臭骂,说他花心大萝卜不要脸,竟然不远千里去骚扰赵老二,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去教训他的。”霍晔诚恳解释。

“放狗屁!”他叔怒不可遏,“人家都发配边疆了!你还跑过去不依不饶!咱老霍家的脸全让你一个人丢尽了!我看你是谈多了经验丰富了!这么快就从上一任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真没有,”霍晔叹气,“且走不出来呢。”

他叔根本不听,只一味唾沫横飞地输出:

“叶祖阳和曾盛豪就算了!赵茂青也他妈的是你能惹得起的吗!要是他家糟老头子哪天嘴瓢了往上头告一状,咱全家都得玩儿完!”

然后勒令他立马滚回京。

他叔新买了一支高尔夫球杆,冲他撂下狠话:

这一次,要么球杆断,要么他腿断!

霍晔吓得头皮发麻,一路精神紧绷疾速驰骋,连红牛都不用喝了。

天色渐亮时,他神智恢复清明。

这是他叔,不是他爸。

他叔老疼他了,他怕他个鸟!

清晨,一轮红日从远山叠峦间缓缓升起,春节的空气透着几分冷涩的硝火气。

一辆覆盖着风沙尘土的劳斯莱斯进入昌平段的服务区。

霍晔将车停在加油站,两位工作人员小跑上前,询问:“您好,加95号还是98号?”

霍晔缓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血疤凹陷进皮肤的白皙侧脸。

他夹手指递出张卡:“98,加满,再帮我去超市拿盒创可贴,自己扣点跑腿费。”

两人笑着应声而去。

霍晔闭眼猛吸一口空气中淡淡飘荡着的雾霾,一下子连呼吸都顺畅了。

蓝天白云算什么,再风景如画的好地方也没有待在自家地盘儿舒坦。

在站点加满八百块的油,又去隔壁车房洗干净了车,霍晔往前开了两公里,单手打着方向盘,长驱直入进一家外观装修金碧辉煌的商务接待所。

因为是尊贵矫情的、有严重情感洁癖的大少爷给买的车,那人一走,连带着这辆车也变得尊贵洁癖、十分珍贵宝贝起来。

霍晔亲自找了个车位停进去,省得旁人乱碰。

这官商往来的衙门地界儿,一众员工就没见过有哪个领导亲自停车的。

经理正在好奇扒窗探头,一见车主露面,连忙领着一帮人飞奔出来迎接。

经理一脸谄媚狗腿笑:“霍少,恭喜发财啊!这大过年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霍晔没理他,径自抬步踏上台阶。

经理穷追不舍,又一溜烟儿凑近对方左手边,还没张口阿臾奉承,瞥见对方脸上斜贴着两个云南白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诶哟!”他痛心疾首道,“您这脸咋伤着了!”

不待霍晔张口,他唰地转过身,沉声指挥:“快去!把卫生院的张主任喊来给咱霍少上药包扎!”

两个手下领命而去,宛如火箭般瞬间发射出酒店门庭。

霍晔被众人拥簇着迈入大堂,经理喋喋不休地给他推荐酒店高级套餐,问他口味偏好,是鱼翅煲还是龙虎凤?红烧穿山甲还是法式鹅肝?还有院子里的车位,那都是给小商人们停的,稍后劳烦霍少给下钥匙,他让门童帮忙停进地下车库的VIP区,省得这辆全球绝版的豪车被路过不懂事儿的贱民给碰脏了。

霍晔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甭折腾了,给我找间房,然后都滚蛋!”

经理唰地给他敬礼,转身奉命而去,给他安排了一套温泉行政套房。

豪华浴庭,热雾袅袅,纱帐幽帘如梦影般飘荡,一池清水浮动着嫣红玫瑰花瓣,倒映着一张英眉浓颜的美人脸。

霍晔褪下严实衣裤,整个雪白的、遍布着斑驳鞭痕的身躯,就这样大胆暴露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

“盛豪哥,”他裸|身站在镜子面前,左照右照着打量,轻声问,“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他认真点头,“你怎样都好看。”

“谢谢,”他强撑着笑容,眼尾泛红,“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

最终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他埋头浸泡在热泉之下,将所有的依恋、思念、哀伤,还有数不清的委屈都淹没其中。

良久,他阖眼倚靠在池边小憩,呼吸清浅。

整个人仿佛跌入一场迷离梦境,他听到水边哭声,似乎有人在质问:

“你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爱我,又为什么抛弃我?”

那人清朗的少年音哭得粗糙嘶哑,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天真愚蠢,却足够令他肝肠寸断。

霍晔睫毛颤动几下,宛若梦中呓语,“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哭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按铃声,有人说送早餐。

霍晔一刹那从梦境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泡在水里缓了半分钟,心想,他大概是累坏了。

霍晔抬手摘掉黏在脸上的花瓣,“哗啦!”一声站起身,引得池边水花四溅。

他裹着浴袍去开门,有些后悔没带龙溪出来。

他不是那种爱端架子的公子哥儿,但出门在外又不得不摆谱,否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扰他清净、跟他攀谈搭话,像什么样子?

门拧开,一个清纯玉立的男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笑颜温驯:“霍少,王经理让我来伺候您用餐。”

霍晔随手从门边装饰花篮抽出一支木棉,撩起对方下巴,上下挑剔打量:“干净么?”

对方恰到好处地羞涩躲开:“是大学生,刚毕业。”

霍晔笑了起来。

一群风尘气浓的鸡鸭鱼鹅,十个里面有九个自称是大学生,屁|股都不晓得被人捅几千遍了,还搁这儿装嫩呢。

“滚蛋!”他嫌恶地将木棉枝摔在对方脸上,冷呵道,“让你们经理给我写三万字检讨!不许流水账,中午十二点之前交上来!下次再敢给我来这套,连带着你们老板也都别干了!”

男服务生吓得哆嗦,忙不迭鞠躬称是。

好半晌,他弯腰不敢抬头,听动静对方似乎是息怒了,立刻转身就要跑。

身后人又道:“我让你走了吗?”

男服务生便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眼底焕发出几分讨好的媚。

“餐车推走,”霍晔摔上门,“脏了。”

·

这一路可谓是舟车劳顿,霍晔疲惫至极,阖眼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总觉得,缺一个人躺在身边,要等着。

酒店派人送了几次饭食,霍晔嫌恶心,直言不讳骂他们这里服务员都像鸡鸭,把人都轰走了。

经理痛定思痛,最后换了一个椭圆脑袋的机器人来送。

霍晔伸手接过食盒的刹那,机器人脸大屏幕唰地亮起,传出一阵温柔曼妙的男声:

“霍少好,我们酒店集体上下在此恭愿您吃好喝好休息好,有任何需要请及时呼叫我们的主管王德发,我们时刻都在牵挂您呢~~”

霍晔:“……”

这家经理还真有两把刷子,连机器人都能被调教成一副狗腿成精的死相儿。

吃过饭,他逐渐有了困意。

一觉断续做着噩梦,中途惊醒几次,冷热汗交替流淌,梦境中哭声未完。

下午四点多,他烦躁地坐起身,叼上支烟点燃,低头靠在床头凶猛地吸着。

手机屏弹出一堆未接电话和消息。

赵二傻语音:

“到家没?”

“说好到家给我回个信儿,怎么连电话也不接?”

下午16:10,赵二傻又发来一条:

“艹,你没出事儿吧?再不回消息,我就派人去封锁高速了!”

霍晔心骂了句“傻叉”,敲字回复:

【好着呢,酒店睡着了】

对方秒回:

“没事儿就好,我把他们再喊回来!”

霍晔一阵头疼。

他留疤的本意是为了还清赵老二的人情债,没想到那蠢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脸严肃地站在高原上举手发誓,要跟霍晔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霍晔嫌弃得不行。

谁要跟他一辈子?

接着是他叔的消息,也在询问他走到哪儿了,霍晔把回复赵茂青的句子复制粘贴过去。

他叔:

【好好休息,回来挨揍】

霍晔哼哼两声,轻吐几个烟圈。

对他叔这种无效威胁,他根本就不带怕的。

然后就是白聿川的一堆未接电话。

白算盘:

【接电话】

【接电话】

【再对我视而不见,我可要供出你了】

霍晔眉心狠狠痉挛两下,指腹掐灭炽红烟头,心底涌起一阵厌烦。

当初白聿川几乎是闭着眼签下那份价值几个亿的十年合同,仅有两人的会议室内,对方给他讲了一个童年故事。

白家子孙无数,只有白聿川和妹妹是正室所出。

作为嫡系正统,他和她可以在满周岁之际,在广东祖宅祠堂列祖列宗面前,举行盛大的抓周仪式,接受众家属亲朋的美好祝福。

十年前,哥哥抓的是算盘。

十年后,妹妹抓的是印章。

如今,抓算盘的哥哥已然成为可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妹妹即将面临部委的遴选考试,所谓十年磨一剑,她雄心勃勃,意气风发,只为一举中第,光耀门楣!

痴情?求婚?

这对一个城府深沉的商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家是为妹妹的大好前程而来,是为了光宗耀祖,用一笔稳赚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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