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色已黑。
霍晔将车停在一家老射击场馆外,刚推门下车,就听室内传出“咚咚咚”的震动闷响。
他叔没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反而跑来这片快倒闭的偏远地带练习打枪,不晓得是技痒了,还是打算要将他就地正法。
门口,龙溪面无表情地负手罚站,见他来,偷瞄他一眼。
霍晔忙凑近:“怎么个情况?”
龙溪压声道:“白聿川在里头都蹲半年了,按理早该判了,底下人不敢轻举妄动,派人来京请示你爸,让霍董给摁住了。”
霍晔挑眉:“这不好事儿?”
龙溪一顿,低头默默拉开羽绒服拉链,又撩起卫衣的衣摆:
他精悍腹肌上被踹了五六个青紫色的大脚印子。
龙溪瞅他:“你当霍董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父么?”
霍晔明白了。
他叔这是气疯了,一时逮不着人,把他司机喊来训了一通。
“受委屈了,”霍晔拍拍他肩膀,迈步就往里走,“回头给你涨工资。”
“涨多少?”龙溪目露希翼的光芒。
“一万。”
“真的?”
“先上缴三分之二,再扣除六险二金,到手两千七,不客气。”
“……周扒皮。”龙溪愤愤。
霍晔拎着护具往玻璃隔断区走,没两步就瞧见他叔在低头装弹匣,那一副西装革履的魁梧身躯,遒健硬朗,气蕴沉厚,五十来岁的年纪,依旧保持着肌肉饱满筋骨凝练,显现出壮年人的意气风发。
一旦卸掉假面伪装,叔叔确实是个能把龙溪踹出淤痕的硬汉。
霍晔缓缓走近,不待开口,他叔猛然转过身,将发烫的枪口怼在他脑门上。
“还有什么遗言么?”他叔冷声问。
“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往后不能孝敬您了,”霍晔深眸望着对方,“叔,您记得要吃饱穿暖,多喝热水,这把年纪还帅得一塌糊涂,不找个小年轻谈场忘年恋可惜了。”
霍玉章气笑了。
他撤回枪,瞥一眼身旁小混蛋,“不是去治脸么,怎么反而带一脸疤回来?”
“正治着呢,”霍晔冲他眨着星星眼,“但叔叔有命,侄子不敢不从。”
“少来这套!”霍玉章不耐烦道,“你这动不动就惹是生非的,让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这事都赖曾盛豪,”霍晔诚恳认错,“那小子的狐媚手段迷惑住我了,所以我以后再也不打算谈恋爱了。”
“那赵茂青呢?”
“赵茂青傻了吧唧的,我瞧不上他。”
霍玉章头疼得直揉太阳穴。
“赵老二确实傻,你别跟他走得太近,但私下也别太欺负人家了。”
“不是,”霍晔有点不敢置信,“赵寻山就这么跟您告状的?”
“我不是说这一次,”霍玉章盯着他,“我是说上一次。”
“什么上一次?”霍晔有点懵。
上次叶祖阳那事儿都七年前了,他还没来得及揍赵茂青就被送出国了。
“你俩原本要走一样的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他高中毕业就被国|防大学录取了,听说你要回来,才转去了M大学金融。”
“他家又没人开公司,学个屁的金融。”
“人家是要跟你做同桌、做上下铺、做好兄弟,没料想半路杀出个曾盛豪,你又跑去学外语了。”
霍晔愣了,好半晌,才皱眉辩驳:“不可能!当时他连我名字都没喊对!”
霍玉章瞥他,“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奥斯卡影帝么?”
霍晔默然良久,缓缓道:“即便没有曾盛豪,我和他也发生不了什么,赵茂青他心里有数。”
霍玉章冷呵:“所以我才让你别再去勾搭人家,省得乱了人家的道心,毁了人家前途,你又没法负责!”
霍晔低头:“知道了。”
见叔叔似乎消气了,他忍不住问:“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吗?”
霍玉章握枪瞄准射击靶,“砰!”一声,命中咽喉。
“只有我们两家知道。”
“他爸上过门来,让你爸拴好你。”
“那我爸——”
“你爸说他儿子像土匪,你瞧不上。”
霍晔将护具丢一旁,冷脸举枪瞄准靶心,“砰砰砰砰砰!”一连十击弹无虚发,最终室内枪声消散,他心情恢复平静。
他收回手,掌中枪管滚烫,后挫力震得他虎口阵痛。
霍玉章:“这次真长记性了?”
霍晔颔首:“绝不再犯!”
霍玉章冷哼,将手中那把贝雷塔87型重新栓回固定铁链,踱步从卡位走出。
“走吧,请你叔吃个晚饭,我赏你个敬孝心的机会。”
霍晔轻蹙了下眉。
他解手绳像变魔术,既能悄无声息地给别人上铐,也能一秒松解脱落,这一招绝活儿是他叔教的。
这一招也是他叔的绝活儿。
早在零六年上面出台“限枪令”,为确保北京奥运会顺利进行,京内就不再批准建设有真枪实弹的射击场馆,这地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遗留下的军备训练场,只接待机关内具备专业素质的军警人员,不准平民百姓入内。
自打七岁起,他叔就在这里教他打枪,一晃十多年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见他叔解开铁链,拿着那把一招毙命的家伙什怼在他脑门上,问他有什么遗言。
难不成今天是真的气坏了,打算毙了他么?
可他叔又这样疼他,见面发现他破相了,连个巴掌都没舍得赏他。
霍晔沉默在原地,待那尊高大身影走远,他缓缓转过身,冷冽眸光直逼廊道尽头处的半身人形胸环靶。
数不清颗子弹,重复射进一枚弹孔。
他叔从来不打心脏,只打咽喉。
他叔说过,打心脏只死一个人,打咽喉会死两个人。
小时候不懂叔叔是什么意思,只当对方在吹牛逼,直到三年前叔叔用已故爱人的惨死来警告他不要用情太深,他才终于明白,从小到大叔叔念叨过无数遍的“会死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霍晔缓步去关上门,低头躲着角落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爸。”
“又惹什么祸了?”
“等下发你个地址,我要举报这里有非法射击场。”
“这种事儿你去找公安处理,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这里只有你下令才能被彻底封锁住。”
·
晚八点,豪华私厨包厢。
饭桌上,叔侄温馨对座,窗外京城夜景繁华迷离。
霍玉章随手推过去红酒杯,一脸淡淡地评价,说霍晔长了几岁,学会摆谱了,连副驾都不让叔叔坐了,等回头继承了集团,不得一脚把叔叔踢出行政大楼去?
霍晔笑笑,一脸讨好地倒酒。
“哪有,一般领导都是坐车后座的,尤其是像我叔这么牛逼的领导。”
“叔,你就安安稳稳地享福,侄子才好在前头给你冲锋陷阵呢!”
“滚蛋!”霍玉章没好气地笑,“下午那会儿还‘您’呢,这会儿又‘你’上了,臭小子!”
霍晔笑声坐回去。
眼下气氛缓和差不多了,霍晔琢磨着提一嘴白聿川的事儿,刚张口喊了句“好领导”,他叔早有预料,抬手止住。
“别想了,没得谈。”
“别介啊!”霍晔忙恳求,“老白是我的人,人家在底下给我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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