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云有泱
我们总会执着于自己第一眼喜欢的人。
这个道理放在小雨滴身上，也不例外。
一般来讲，人在身死后魂归幽冥，而后忘记前尘轮回转世，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岚身死后，他的魂魄的去向却有点点不同，按理说，他本该魂飞魄散死得不再世上留下任何痕迹，也再无将来可言。
可是，天上大雨感激他，感念他给它们留了一条折返天上人间的回家通路，于是，在那天的太阳雨下，天地间的雨水齐心协力，它们汇聚了所有的灵气，从死亡手中抢回了他即将消弥的魂魄，又将那魂魄藏回雨水里仔细地养着。
这一养，又是好多好多年。
直至星移斗转，沧海桑田，终于，大雨养好了他的魂魄，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将他送去四海十洲如今沧阳国的王后腹中，并恳求山川百源拜祭之祖——冬神玄英，恳请他能对这位曾经的天地之主加以关照。
玄英应了大雨的请求，在太子出生当日前往人间，将江不妄收在膝下为徒。
后来，在一个灰蒙的天气里，小雨滴飘回了北落墟，青山柳树天池池畔，玄英停在一川烟雨间，静静地调和着天地水源。
自从天空被推到三十三重高以后，他的身体比起从前弱了许多，眼睛也渐渐瞎了，缚了白绫，小雨滴经常担心地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医治，他总说不要紧，是正常的。
这天，小雨滴见到玄英，跟他说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愿望。
“我想变成人类。”
玄英怔了一下，说道：“你要知道，变成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小雨滴沉默着不吭声。
玄英轻轻叹了一气：“四生六道中，精怪动物们都需要千年百载，得了道行才能修炼成人，更何况是你。”
你只是一滴雨而已。
小雨滴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又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心愿：“可是，我还是想……变成人……”
玄英看着她：“是为了岚吗？”
小雨滴似乎在哭：“是……也不是全是……”
“我喜欢他，但，但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那么伤心，“我想了想，哪怕不是为他，能成为人本身就很好，能说话，能跑能跳，我还能能努力修行得更厉害。”
“如果，如果我只是一滴雨的话，那我太弱小，太没用了，你身体越来越不好，我也帮不了你。”她说，“所以，我想变成人。”
她抬眼，认真地告诉玄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
玄英安静了好一会。
直到风吹过山，雨小了，他才无可奈何地轻轻一叹。
“记忆。”
他说。
“以记忆为代价，你接受吗？”
小雨滴一愣：“什么？”
玄英说：“我要取走你所有的记忆，就像真正的人转世那样，你会忘却前尘变成人，只是今后，你再也不可以回想起现在的一切。”
小雨滴没想到，代价竟是这个：“我，我不可以再想起来吗？”
“不可以。”玄英说，“过去的事你记得越多，你与‘雨’的联系就越紧密，也越会被天地认出来，然后，你会有一天，又从‘人’变回‘雨’。”
小雨滴愣住：“我会忘记你吗？”
玄英说：“会。”
小雨滴又问：“我会忘记他吗？”
玄英说：“会。”
他轻声：“你会忘记我，也会忘记他，你会忘记在我身边的所有岁月，也会忘记对他的所有喜欢，但别怕，我会照顾你，你不会在变成人以后就失去我。”
小雨滴没有接话，看上去，还是在犹豫。
玄英望着她：“是担心自己没了记忆，会不再喜欢他了吗？”
“有一点吧。”小雨滴的声音很小，听上去，底气不足，“或者，如果他不喜欢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努力想着办法，似乎有点儿有点着急：“那，那玄英，你可不可以提前告诉他这些事？你能不能转告他，在他的上一世，曾有一滴雨，很喜欢很喜欢他？”
玄英顿了顿，摇头：“也不可以。”
他说：“现在他还小，你也还小，在你们真正能接受过去之前，你和他，都需要慢慢长大。”
小雨滴失落了一瞬，滴溜溜的不知如何是好，玄英说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听上去，就算她变成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追求他。
玄英瞧着她，唇畔弯起一抹浅笑：“但是，我会为你定一桩姻缘，好么？”
小雨滴眨巴眨巴眼。
玄英笑：“不是定死你们的人生，我只是在想，若你再见到他，又重新喜欢上他了，而他也刚好喜欢你，有了这桩姻缘，你们之间的缘分，应当会顺遂许多。”
小雨滴不可思议地滴溜溜原地转了一圈，在理解了玄英话里的意思后，她慢慢飞到他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玄英。”
“怎么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玄英温和道：“当你选择他了，你总会离开我的，毕竟你要追的，可是当今人间的太子殿下啊。”
“不要。”小雨滴很执拗，“哪怕我追上他了，我也不要离开你。”
玄英语气一扬：“那先说好，追不上，可不许回来哭鼻子啊。”
小雨滴据理力争：“我没鼻子。”
玄英笑：“以后变成人，就有鼻子了。”
好耶，以后会有鼻子了，小雨滴感到很快乐，她又滴溜溜地原地转圈圈。
那时的小雨滴也曾悄悄对“姻缘”也幻想过许多次，想象着将来的日子，如果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以后要怎么和他相处呢？从前的她并没有机会真正跟他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岚喜欢的，是不是她这样的女子，人间的姑娘们都是怎样追求心上郎君的呢？
不懂，至于两个人结了姻缘后还要做什么，也不太懂，总归她从雨变成了人，已是有了极大的进步，至于下一步何去何从，她想来想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喜欢他，我要变成人。
然后，去见他。
梦里最后的记忆，是停在北落墟的青山间，玄英站在她面前，而后慢慢抬起手，那凝着法力的指尖在她的身体上轻轻一点，紧接着，在无数光芒的萦绕间，她感到自己身体从来没有变得如此轻盈，仿佛整个都浸在温暖的水中……
……
云有泱蓦地睁开眼，整个人仿佛刚从深海中浮到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醒了。
她恍惚地看着床顶上的帷幔，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好一会，她才慢慢想起来，哦，自己是在东宫的大约某个屋子里。
她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但是……她梦见什么了？
云有泱慢慢地眨了眨眼，她发现，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完全想不起刚刚的梦了，梦里的记忆仿佛海水退潮，除了被冲得干干净净的沙子，什么也没留下，只有退潮后的情绪余韵还萦在心头，让她茫然不已。
她好像梦见了什么。
可是，不记得了。
她摸摸自己的眼睛，眼眶周围是湿的，哭过，还有泪痕，泪水不知被谁擦去了。
奇怪，她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梦？能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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