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此处,语气仍如寻常。寻常到像在讲一桩旁人的旧事,与他自身隔了一层薄薄的、抖不落的灰。

“杂役房冬日漏风,夏日漏雨。我有记忆起便在那间屋里住着,无人肯告诉我我爹是谁。我是从下人们的碎语里一片一片拼出来的——他们说金泽端是我爹,说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后来我长了些,七八岁光景,晓得了饿,晓得了冷,晓得了旁人有爹娘,我没有。”

他停了一息。窗外山风自绝壁灌下,穿过被音爆震裂的窗棂,将他靛青锦袍的袍角吹得微微拂动。他端起茶盏想要抿一口,却发现手在细细地抖。

他将茶盏搁下了。杯底磕在小几上,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那年冬天——我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年了。杂役房的水缸冻裂了,我只有一件破夹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冻出冻疮来,肿得像两根萝卜。

“吃的也没有。杂役房的下人自顾自的,没人会多分一口饭给一个野种。我饿了三天,饿到后来胃已不疼了,只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声还是平的。

“那日金泽端在正殿宴客。炖羊肉的香气从正殿飘过来,飘过演武台,飘过百宗坊,一直飘到杂役房的破窗里。那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茴香,八角,桂皮,羊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了一下午,炖到骨肉分离,汤色浓白。

“我蹲在杂役房的角落里闻那味道,闻了许久。后来我站起来,顺着那味道走。从杂役房到正殿,一路上人越来越少,锦衣华服越来越多。我躲在正殿门口的廊柱后头,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看。

“殿里灯火通明,金泽端坐在主位上,暗金锦袍,流云暗纹,腰间佩着玉坠——便是他如今最爱穿的那一身。他端着酒盏,对满座宾朋说:‘此次百宗试,金麟宗定能拔得头筹。’”

金灿抬起头,望向良岑。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然不剩多少平静了。

“我从廊柱后头跑出去了。跑过门槛,跑过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一路跑到金泽端面前,跪下去。你明白吗良公子?

“我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砸得生疼,可我顾不上疼。我仰头望着他,那张脸离我那样近,近到我能瞧见他嘴角沾着一点羊肉的油光。我说——

“我说求求你,给我一口热汤。我三日未曾吃东西了。我的声音在抖。满殿的宾客都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正殿中央,跪在一群锦衣华服之间,破夹袄上尽是补丁,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背上冻得红肿的冻疮。

“我爹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金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一眼。他看我的那一眼。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我如今的丑陋的眼睛一样。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片落在台阶上的枯叶。全无愤怒,全无厌恶……他认不得我。

“他竟不知我是谁。我是他亲生儿子。我娘怀我的时候就住在云上天,生我的时候血崩死在杂役房里,我在这里长了七八年。他竟认不得我。而后他抬起脚。我跪得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只需抬一抬脚便能碰到我。

“我还记得,他当年穿着的是一只玄黑绣金的靴子,靴头上镶着一块玉。那只靴子抬起来,踹在我的胸口上。我整个人往后翻倒,从台阶上滚下去。二十八级台阶。

“我后脑磕在石阶的棱角上,磕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像有人拿锤子砸我的头。血从头发里渗出来,热热的,顺着后颈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我滚到最下面一级,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嘴里全是血与沙土——滚下来时牙齿磕在石阶上,把嘴唇咬穿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混着台阶缝隙里的尘土,糊了满嘴。”

他的声在颤,像是被压了几十年的什么终于寻见了一道裂缝,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我便那样躺在台阶底下。头上是血,嘴里是血,胸口被他踹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那些内门子弟围上来。他们站在台阶上头,低头看着我。有人在笑,放声大笑的倒也没有,是那种拿手捂着嘴的、忍俊不禁的窃笑。

“也有人连话都懒怠说,只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条冻死在路边的野狗。金泽端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

“他袍角擦过我的手背,暗金锦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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