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忽然安静
黄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正落在沙发扶手上。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零点四十三分。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还是晕的。只记得吃完饭上车,系安全带,放歌,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对了——是他把自己抱上来的!
黄晶忽然清醒了一点,蹑手蹑脚走到客厅。裴砚蜷在一张对他来说明显太短的布艺沙发上,脚踝搭在扶手外面,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的空调被——他居然真的用她的空调被。他没有醒。呼吸很匀,眉头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拧着。
黄晶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他踹到地上的被角捡起来,轻轻搭回他身上。他没有醒。
她转身去衣柜拿睡衣。动作很轻,衣柜门只开了一条缝,靠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里面叠好的衣服。浅紫色那套,新买的,洗过了还没穿过。
黄晶抽出来的时候衣架轻轻碰了一下柜门,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他没动。然后去卫生间,轻轻推上门,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极慢,锁舌弹进卡槽里,几乎没有声音。
换好睡衣,刷了牙,拿洗脸巾打湿了简单擦了擦身体。花洒就在手边,白瓷的,拧一下就能出热水。黄晶手都碰到开关了,又缩回来。水流声会吵醒他。他在那张沙发上窝了一晚上,难得睡着了——也可能没睡好,反正现在睡了。
黄晶用洗脸巾接了点温水,拧干后擦了一遍脖子和手臂,再洗后拧干晾在毛巾架上。
推开门,小心翼翼走回床边。路过沙发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大概是做梦了。
黄晶躺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听着客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冷汗,没有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只是普通的、不用吃药的、沉沉睡去又自然醒来的睡眠。黄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原来睡觉可以不是一场消耗,而是一种补充。
裴砚的生物钟是早上六点半,不管几点睡,到点就醒。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两秒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天花板不是他公寓的那盏吊灯,后背硌着的不是他定制的乳胶床垫,腿悬在半空中,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转头,看到黄晶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脚趾。他想起来了——八角,六楼,布艺沙发,黄晶。
裴砚轻手轻脚站起来,去洗手间换了运动服。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四月底的清晨有点凉,小区里已经有遛狗的老人。
裴砚绕着小区跑了五公里,配速不快,汗出透了。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一袋豆浆——她昨天说想喝豆浆。上楼,开门,她还在睡。
裴砚冲了个澡,然后站在她的厨房里,面对那个小小的电煮锅。他昨天说过会煮粥——米和水,比例昨晚用手机查过。淘米,加水,盖上盖子,按下开关。
等粥咕嘟的时候,裴砚把油条切成小段,装在盘子里。冰箱里有她之前买的酱菜,他拿出来摆在小碟子边上。
粥煮好了,稠稠的。裴砚盛了两碗,一碗给她放在书桌上晾着,一碗端到自己面前。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就着酱菜和油条,安静地吃粥。黄晶翻了个身,闻到米粥的味道,慢慢睁开眼。
黄晶趴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沙的,像是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裴砚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她。
“早。”他说。
“早。”黄晶眨了两下眼,似乎在处理眼前的信息——他在她的沙发上,端着她的碗,穿着深灰色的T恤,头发是湿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起好早。”然后她闻到豆浆和油条的味道,肚子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在被子底下轻轻咕了一声。
黄晶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眯着眼看向书桌——那里晾着一碗粥,旁边是切成小段的油条,还有一小碟酱菜。
“……还有豆浆。”
她认出了那个袋子上的logo,是小区门口那家早餐摊的,她之前买过一次,说好喝。黄晶慢慢坐起来,裹着被子,头发翘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看着那份早餐,又看着他。他端着粥碗,表情很淡,好像做这些事是什么理所当然的。
“你这个仆人,”黄晶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真心夸赞道,“服务也太到位了!”
说着黄晶在床上又赖了好一会儿,靠着床头翻手机。回了条室友的微信,又把昨晚拍的照片修了修发在小号上。然后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去衣柜拿换洗衣服。
“我先洗澡,”黄晶路过沙发时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洗。”
热水哗哗响。
裴砚坐在沙发上继续喝粥,豆浆给她留着,油条分了两份——一份切好的在她碗边上,另一份他吃完了。她的电风扇在茶几上转着,白色的扇叶嗡嗡地吹。
洗了很久——比平时久,大概是把昨晚没洗的那份也补上了。从洗手间出来时,黄晶穿着那件新买的浅紫色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蒸得红扑扑的。
她趿拉着洞洞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正好在电风扇对面。打开风扇,调到最大档,闭上眼,让风吹了好一会儿。
“活过来了。”她说,然后睁开眼睛看他。“你跑完步洗澡了没?”
“洗了。”
“那就好。”黄晶把毛巾拆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上,又抓过电风扇对准脖子吹。“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太早了吧!你平时也这么早起?”
“嗯。”
“好习惯!”黄晶竖了竖拇指,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享受风扇的风。她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颊上那道淡粉色的疤被热气蒸过之后显得更浅了。
歇了一会儿看他吃完黄晶开始指使裴砚,“帮我吹头发,吹风机在电视机下面的桌子上”,然后她拿起盘子,开始吃油条,“其实油条不用切,直接吃就行,不然你还要多洗一个盘子,太麻烦了。”
裴砚从电视机下面拿了吹风机,绕到沙发背后。把吹风机插上电,按下开关,暖风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穿过。她的头发很细,深棕色,吹起来轻飘飘的,抓在手里像一把凉丝丝的水草。
裴砚调了中档风,手指从她发根慢慢梳到发尾,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黄晶一边吃油条一边玩手机,丝毫没觉得后颈被碰到有什么不对。
“手法还可以,以前给狗吹过毛吗?”
“……没有。”顿了一瞬,裴砚又说道,“但以前给猫吹过。”
黄晶惊讶地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我大哥的猫。每次洗澡都抓人,你比它配合。”
“你还有个哥哥?那你家也交罚款了吗?”
裴砚沉默两秒,然后说:“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黄晶“哦”了一声,然后低头喝粥。
吹风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她的头发在气流里飘起来,发尾扫过他的手指,半干不干,带着柚子味洗发水的淡香。
裴砚一层一层地吹,梳子从发根顺到发尾,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就放慢速度轻轻梳开。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吹风机嗡嗡地响,她的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把她后脑勺最后一缕湿发吹干,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回电视机下面的桌子上,然后去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让她擦脸上和脖子上被吹风机吹出的薄汗。黄晶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继续低头喝粥。
黄晶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拿出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拿起手机,趴进被子里,开始刷。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停了,黄晶没抬头。
裴砚擦干手走回来,她正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微微弯着。裴砚坐回沙发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背对着他。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屏幕的光暗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裴砚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团拱起来的被子。空调被是她自己带来的那一床,白底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的呼吸很快变匀,偶尔翻个身,脚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又缩回去。他站起来,把那角滑落的被子重新塞好,然后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看邮件。
黄晶不知道他做这些。他也不知道,她在睡前想的最后一句话是——之后一定不能乱说话了。
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躺在床上玩手机到十二点,黄晶抬头,脸上没什么情绪:“我中午不饿不想吃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
裴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只见黄晶坐在床上,头发睡得有点翘,早上吹好的发型早就压没了,白底小熊的空调被堆在腿上。
“不用,”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冰箱里有饺子。”
“行”,黄晶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戴上耳机继续靠在床头玩手机。
裴砚煮饺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黄晶靠在床头,耳机线从耳侧垂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刷着手机,偶尔在某个页面多停几秒,偶尔打几个字——大概是在回消息,又或是在写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饺子在锅里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转着圈。裴砚关了火,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她床头。
黄晶摘下一边耳机,看了他一眼,“谢谢。”然后把耳机塞回去,继续看手机。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裴砚坐回沙发,吃自己那碗。黄晶靠在床头,耳机塞着,拇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知乎的某个回答、微博的某个热搜、小红书上某个装修帖——黄晶划过就忘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在眼前的、能占据视线的东西。就像现在,需要一个在耳朵里的、能隔绝外界声音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也这样,戴耳机是为了让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一点。看手机也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只是让手有事做,让眼睛有地方放,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做什么。
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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