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的冬天来得不讲道理。

长安城十一月就开始落霜,到腊月的时候泼出去的水在半空中就结冰了。国子监的槐树掉得一根毛都不剩,光秃秃站成一排,像一群被剃了头的犯人。

绳愆厅的赵监丞换了狐裘领子,灰色的,走路的时候两团毛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怀瑾每次从他背后经过都要憋笑。

这天清晨,长风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眉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外面,"他指了指门外,"今天的风不是吹的。是往脸上打的。"

"那你出去干什么。"怀瑾裹着被子坐在铺位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知微早起煮的,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姜。

"茅房。人有三急。你去跟风讲道理。"

怀瑾没搭话,专心把脸埋在茶碗上方,让蒸汽糊了一脸。冬天在国子监有个好处:不需要找理由懒床,因为所有人都在懒。连明远都把书搬到了被窝里看,翻页的时候只伸出一根手指。

知微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炭。他的脸被风吹红了,鼻尖尤其红,像点了胭脂。他把炭放在火盆旁边,蹲下来开始添炭,动作轻得像在摆拼盘。

"知微。"怀瑾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卯时。"

"卯时多少。"

"卯时一刻。"

"你起来之后又煮茶又买炭。"

"还有倒夜壶。"长风插嘴,"他把我那份也倒了。我起来想去倒,发现壶是空的。我以为我梦游自己倒了。后来发现知微没睡,他在,"

知微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炭灰:"别说了。"

"在做什么?"怀瑾追问。

"做个小东西。"知微把袖子放下来。怀瑾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木料,榉木的,已经开始打磨了。

"给谁的。"

知微没答,转身去拿茶壶。长风用口型对怀瑾说了一个字,你。

怀瑾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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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刚过,绳愆厅的差役找到甲字三号斋舍。门是开着的,差役还是敲了敲门框。

"陆明远,有你的信。"

四个人同时抬头。明远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露出里面整齐的中衣(这个人连睡觉都穿得一丝不苟)。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走过去接了信。

差役补了一句:"送信的说,这是加急驿递,从沂州那边来的。"

沂州。明远的父亲陆敬渊被贬去的地方,下州司马,正六品下,离长安一千二百里。

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是斜的,不是潦草,是斜的。笔力还在但角度不对,像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或者光线不够。

"谢了。"明远对差役说,声音跟他平时说"走吧"差不多。差役点了下头走了。

长风下意识站起来,站在明远旁边,没说话。

怀瑾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声音比茶碗落地的声音还轻。知微停下手里的活,把炭夹靠在火盆边上,红热的炭灰从夹子上掉下来一小撮,他没管。

明远在铺位上坐下来,拆了封泥。

信不厚,两三页,纸张是当地产的,比长安的纸黄,也比长安的纸薄。被折了三次,折痕很深。

他读信的时候三个人都不动。

长风站在他左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先是垂着,然后背到身后,然后一只手下意识去摸腰间那个装了弹弓的皮囊。

怀瑾坐在他对面,后背靠着墙,膝盖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明远的脸。知微退到火盆边上蹲下来,开始往里面添炭,不是火快灭了,是他需要一个动作。

明远读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读完了。

他把信纸放下来。放在膝上。搁平。

"我父亲,"他说。

停了片刻。

"在沂州开了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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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长风说。

"开了个学。"明远重复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摊在膝上,指着第一页的最后一段,"这里,他到沂州以后,发现当地没有正经学堂。连个教《论语》的先生都没有。他去找了县令,说我来都来了,正好是司马,管的就是教化,你给我一间破屋子就行。县令给了他两间。"

"然后呢?"怀瑾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

"然后他在破屋子里开了学。"明远把第二页翻出来,"不收钱,不收礼,来读书的孩子自己带个板凳就行。第一天来了三个,一个是猎户的儿子,一个是田夫的女儿,一个是烧窑家的孩子。他在信里说,三个就够了。"

"三个人,"长风在旁边坐下来,坐在明远铺位边缘,"三个人你爸也开?"

"开了。他说国子监八千子弟他管过,那是管。现在这三个人,他一篇一篇地讲。讲到《论语》'学而时习之'的时候猎户家的孩子问'习是什么意思',他说,练习、温习、反复做、做到和吃饭一样自然,那孩子说'哦,就是和我拉弓一样'。"

知微添炭的手停了一下,抬头:"这孩子悟性不差。"

"我父亲说,"明远翻到第三页,"这三个里,田夫的女儿最厉害。讲《诗经》'关关雎鸠',她听完问了一句,先生,雎鸠长什么样,他答不出来。第二天他去河边蹲了一上午,回来给全班画了一只雎鸠。"

"你爹。从三品秘书监。"怀瑾说,"跑到沂州去蹲河边画鸟。"

"他的字是这么写的,"明远低头念信,"'吾往观雎鸠,始知《诗》所言不虚。此鸟鸣声果然和鸣而非噪,双宿而非单飞。若有朝一日得回长安,当携画来与儿共观。'"

三个人沉默了几息,沉默的不是内容,是写字的那个人。从长安被贬到沂州的一千二百里路上,他蹲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画了一只鸟,然后在信里用和教书先生一样的语气对他儿子说:"携画来与儿共观"。

长风打破沉默:"所以你爸现在是,沂州的国子祭酒?"

明远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勾了一整格:"沂州没有国子祭酒。他现在是司马兼教书先生。"

"兼河边的画鸟匠。"怀瑾补了一句。

"还有,"明远又翻回第一页,"他说他在当地收了两个帮手,一个是县衙的老书吏,识字但不会教书,帮他管秩序。还有一个是隔壁村里的老秀才,会教书但身体不好。他给老书吏发了一盏油灯,给老秀才发了半斤茶叶。"

"半斤茶叶就收买了?"长风摇头。

"老秀才说:陆大人给的茶,是长安的茶。我喝了半辈子本地粗茶,这个茶让我觉得自己是在长安教书。"

怀瑾拿起一颗糖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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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折痕对上原来的折痕,一丝不差。他的动作和平时整理衣冠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没省略。

三个人都没催他说话。

怀瑾等着,他知道明远不说话的时候不是不想说,是在整理。他会先把所有的字排好顺序,然后一句一句放出来。

知微继续添炭。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把斋舍照得微微泛红。长风站起来,去倒了杯茶,放在明远茶碗旁边,他没说是谁的,但那是他的茶碗。

"我以为,"明远开口了,停了片刻,"我以为他被贬以后,每天就是在衙门里盖盖章、看看文书、等退休。"

"结果他在办私塾。"怀瑾。

"不是私塾。是学堂。不收钱的。"

"好,不收钱的学堂。三人的学堂。"

"现在不止三人了。"明远把信封翻过来,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更斜的笔迹写的,像是后来忽然想起来补上去的:"日前新收生五人,共八人。凳不够,县衙借了四条。"

"凳子不够。往县衙借凳子。"长风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你爸还在干秘书监的老本行,管物资。只不过从管典籍变成了管板凳。"

明远低头,嘴角又勾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他在那个小地方,"明远慢慢说,"活出来了。"

怀瑾把糖嚼完,清了清嗓子:"明远,你记不记得你爸被弹劾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父亲一辈子只做学问,不站队,最后还是被卷进去了。"

"对。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说我要科举。"

"对。现在你爸做了什么。"

明远愣了愣。

"他在那个小地方,"怀瑾半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说的话打节奏,"你以为是'被打击了'?他没有。他去了一个人只够办私塾的地方,他就在那里办学。去了一个连凳子都不够的地方,他就往县衙借。没有人懂《诗经》,他就蹲河边画雎鸠。"

"你想说什么。"明远看着他。

"你和你爸,一模一样。你以为你是被他激励的,其实你们俩本来就是一个人。他换了个地方做他的事,你换了个方式走你的路。"

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封信,然后看着怀瑾,然后说:"你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不是我先被他激励。是他先被我激励了。"明远把信翻到第三页最后一行,那行字写得最斜,但笔力最重,"这里,他说:'闻汝岁考甲等第一,为父在沂州饮茶一盏以贺。'"

"你岁考前他就在办学了。"长风。

"对。但他说,岁考甲等第一的消息让他觉得,"明远低头,用食指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吾在此地日日教书,汝在长安日日苦读。虽隔千里,父子同道。'"

怀瑾听完,把手里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转头看了看窗外,长安城的雪还没下,但天已经沉下来了,灰亮亮的,像在憋一场大的。

"我觉得,"怀瑾说。

"你又觉得。"长风。

"我应该给我爹写封信。"

"你爹在长安。御史大夫。你大可以走着去。"

"我说的是,我不只是写'策论在练'。我给他写点别的。"

"什么别的。"明远。

怀瑾想了想,说:"就写,他儿子觉得他做的事,不比他爹差。"

三个人同时盯着他。

"你爹是御史大夫,"知微说。

"对。但我给我的东西打同样的分。"怀瑾语气很轻,但不是不认真,"不是不需要证明。是早就证明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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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明远坐在火盆边上写回信。

他不是那种"一口气写完了撕掉重写"的人。他先在脑子里写,大概一条一条地在心里列出来,然后动笔。怀瑾从背后看了几行:

父亲大人:

信收悉。您在沂州收的学生比我预期的多,我猜的是第一名学生来自县衙,没想到是猎户的儿子。甚好。

吾岁考侥幸甲等第一,阮博士未予特别批语,仅曰"持之以恒"。此四字原本亦是父亲离家前留与我的,当时未能全解,今始稍明其意。

雎鸠图若是画成,可否另著一份寄来?我同斋三人亦想一见雎鸠真容。知微说他会用木刻刀帮您修一下雎鸠翅膀上的羽毛,他说文字里的雎鸠是两只,您画的要是只画了一只,他帮您刻第二只。

怀瑾看到这一行,回头看了一眼知微。知微正在角落里磨一块榉木,怀瑾拿不准那是给他做的什么东西,还是给明远他爸雎鸠图准备的材料。可能是两者都是。

明远继续写:

长风问:三个人开什么学。我告诉他,您教的是'何为习之'。猎户之子答以拉弓,似是而非,正是此字的门径。您那次答不出雎鸠形状而亲赴河边,此行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解。学问不只是书上来的。

怀瑾说他想给他爹写信说"不比他爹差"。我想对您说同样的话。您不是我需要追赶的人,您是我需要并行的人。

新年将至,天渐寒,多加衣。

沂州冬夜若无炭火,不妨将学堂的课桌搬近些,八人挨着坐,比炭火管用。此法是同斋一位叫顾长风的人每天实践的心得,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他经验丰富。

怀瑾看到这里,笑出了声。明远头没回。

最后一段:

不拘在哪里,做学问便好。不拘多少学生,教得进去便好。您在沂州的学堂不是'下放',是把国子监搬到了猎户的门前。

儿明远拜上

天宝四载腊月初三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搁的位置正好在笔格的中间,不多不少。

怀瑾一直靠着墙看他写。等明远把信封好,怀瑾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不是宣纸,是他平时写字用的黄麻纸。摊在桌上,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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