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冷得理所当然,但国子监甲字三号斋舍里面,四个人硬是把腊月过出了六月的温度。
诀窍是知微发现的:把火盆搬到屋子正中间,四个人围一圈,炭多加一倍,窗户留一道缝透气,这样既不会中毒,又能热到让长风脱外袍。
"你脱了就脱了,能不能别扔我铺盖上。"怀瑾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抽出长风的外袍,抖了抖,掉出来一颗石子、半块干粮、和一张皱巴巴的练字纸,纸上写着"弓"字,看起来像"亏"。
"你那个弓字,"怀瑾举着纸端详了一下。
"怎么了。"
"少了一笔。少了弓的那一笔。等于你写了个'亏',你亏了。"
长风把纸抢过来看了一眼,揉吧揉吧塞回袖子里:"今天练字的时候手冻僵了,写什么都是亏。写了个'风'字也像亏。"
"那叫'亏从门前过,不亏也像亏'。"怀瑾晃着脑袋念了一句。
知微从火盆边上抬头:"你现编的?"
"对啊。"
"编得挺顺。"
"因为我练过,"怀瑾把一颗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在国子监四年,最大的本事不是策论,是张嘴就来。"
明远坐在一边翻着书,头也不抬:"你的嘴比你的策论先考上进士。"
怀瑾被糖噎了一下。长风笑得差点从铺位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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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尽的时候,柳博士在专经课上发了一张纸,毕业考模拟题纲,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七个考点。全班拿到手之后安静了至少五息,那五息里有三十多颗心同时往下沉了一寸。
"最后一年的课上到这儿,"柳博士敲了敲桌子,"你们该知道自己差什么了。"
长风低头看了一眼题纲,经义部分二十个考点,他认得全的不到一半。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怀瑾:"这些你都能记住?"
"记不住。"怀瑾把题纲翻到背面,又开始写顺口溜。
"那你写什么。"
"把记不住的编成记不住的,负负得正。"
长风凑过去看,怀瑾在纸背面写的是:"洪范九畴: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三德稽疑庶征五福六极,"然后下面是:"五行是水火木金土,五事是貌言视听思,"
"你居然把洪范九畴编成了七言。"
"不是七言,是'七歪',歪七扭八的七歪。正经的记不住,歪的就记住了。"
下课后四个人走回斋舍。长风把题纲举在脸前面边走边看,撞了三次门框。知微伸手帮他挡了第四次。
"你帮我把武举的题纲也看一下。"长风说。
"武举的题纲我已经看过了。"知微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武举终试的考核标准,边上写满了小字批注:"长垛:二十五步外静靶(比你平时远五步,够得着)、马射:马上射静靶(先练不颠的时候射)、翘关:举重物过肩(你每天练的臂力大概够了,但考前三天别练以免肌肉拉伤)。"
"你怎么。"
"你的弱项我比你清楚。"
长风看着知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谢谢。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折得很小心,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知微不刻木头的时候帮他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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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雪停了。
四个人默契地没有商量,怀瑾先站起来,推开窗看了一下瓦面上的积雪厚度(约莫两指),然后回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的意思是:能上,但不保证不滑。
长风第二个站起来,从铺位底下拖出一块旧毡子,去年冬天他就开始往屋顶带毡子了,因为有一回怀瑾坐瓦上冻得发抖,他看不下去。知微拿起火盆边搭着的一块布,那是他白天在院子里晒过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温的。明远把他那本《春秋左传》合上,搁在枕边,不是不看了,是看完了今天的份额。
四人从窗户翻出去,踩上斋舍的屋檐,他们的老地方。
国子监斋舍靠漕渠那一边的屋顶,斜坡不算陡,四个人坐成一条线刚好。长风把毡子铺开,怀瑾一屁股坐上去,知微把温布搭在四个人腿上,明远在最后面坐定,腿从屋檐边缘垂下去,踩在最后一道横梁上。
长安城在他们脚下铺开。远处朱雀大街上的灯笼像一条光的河,坊墙把灯火切成一块一块的豆腐,东西两市的夜市还没散,隐约能听见胡饼铺子的叫卖声。
头顶的星星倒是很亮,冬夜的星星本来就比夏天亮,雪停了之后干净得像被知微擦过。
"明年,"长风先开口,呼出一团白气,",就是最后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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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糖,不是吃的,是分给三个人的。每人两颗,一颗现在吃,一颗留着"等会儿吃"。
"武举终试,"长风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的马射还要再练。上次步射八中、马射六中压线、翘关举过了、枪术中了七,初选是过了,但终选教官不是赵教官那种好人。"
"你怎么知道终选教官不是好人。"明远。
"因为我打听过了。终选要考长垛,骑在马上射远处的靶子。我以前都是在近处射,"
"你没在远处射过?"怀瑾。
"在远处射过,但没在马背上射过远处。"
四个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怀瑾说:"你是怕还是懒。"
"都有。"
"那就先治懒。怕留给最后几天再治。"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可真会安排,把我最不想做的事排在前面。"
"因为你最不想做的事往往是该做的事。这是我这四年学会的。"怀瑾又把一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前我都把不想做的事留到最后,抄经最后一天抄、策论最后一天写。然后发现,最后一天做不完。"
"所以你改了。"
"我没改。我把所有事都变成了最后一天。"
长风张了张嘴,转向明远:"他这是在说废话还是在说真理。"
"都有。"明远说,嘴角勾了一下。
长风吐了口气,仰头看着星星:"行,那我明天开始练长垛。知微你帮我,"
"我已经帮你想过了。"知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页,训练计划:第一阶段每天对静止靶三十箭(二十五步外)、第二阶段对移动靶二十箭、第三阶段上马射静止靶、"饮食建议:考前七日多吃羊肉和鸡蛋"。
长风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五息。
"知微。"他说。
"嗯。"
"你比我亲哥还,"
"别说了。"
"像我娘。"
怀瑾笑得差点从屋檐上滑下去,明远伸出手一把扯住他袖子。知微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背面还有字:"以及:上次你步射八中,其实第七箭可以到九中的,第七箭你呼吸的时候眨了一下眼。不要眨眼。憋住呼出去再松手。"
长风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咧得最大,但他没笑出声。他把本子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跟他放那个"亏"字不一样,这次放得很认真。
"你呢。"长风转向明远。
明远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灯火,沉默了几息。
"我准备好科举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经义、策论、诗赋,都准备好了。但我觉得我在准备的不只是科举。"
"还有什么。"怀瑾。
"我之前以为,我考科举是因为家里出事了,我需要一条路。但现在我发现,路早就有了。只不过以前我不需要看它,现在我需要。"
"什么路。"
"我父亲在沂州办学,我在这里考科举,他在做他的事,我在做我的事。不是被迫的,是,"明远想了想,找了一个他不常用的词,",甘愿的。"
知微轻轻点了一下头。
怀瑾没有马上接。他看了看明远的侧脸,火盆的光从窗户透上来,把明远的轮廓描了一道暖边。四年了,明远还是那个"说话不快不慢、不高不低"的明远,但他现在的"不快不慢"不是疏离,是从容。
"我觉得你变了。"怀瑾说。
"哪里。"
"你以前说'不犯法',那是帮知微在底线边缘试探。现在你说'甘愿',这是你自己的事。一个是帮人,一个是自己的。"
明远转头看了怀瑾一眼,然后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分析了。"
"我本来就会,我只是以前懒得说。现在,"怀瑾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把糖纸揉成一个小球弹进雪里,",现在我也想认真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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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同时转头看怀瑾。长风甚至把放在腿上的手拿了起来,这是他"认真听"的姿势。
"我在国子监待了四年,"怀瑾慢慢说,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飘了一下就散了,"第一年乱撞,第二年混日子,第三年明远出事了我才认真起来,第四年,我拿到了策论甲等的评语。"
"还有呢。"明远。
"还有,我在想我这四年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把腿收起来,像明远那样坐在毡子上。
"见过寒门子弟的策论贴在墙上,没人认真读,我读了,说了一句'立意不错'。那话转了一圈才传到他耳中。不是我故意,是我不敢当面说。我怕我当众说了,别人会因为他被裴家嫡次子夸了而去为难他。"
"你考虑得很细。"知微说。
"但这不是应该的。不应该这么细,应该可以光明正大。"
怀瑾换了颗糖,换到了左腮。
"也见过遣唐使,那个日本来的,和我们一起听了一堂课。他对大唐的一切都好奇,我们对他对大唐好奇这件事也好奇。但出了这个门,他是遣唐使我是一品官儿子,各走各路。"
怀瑾顿了顿。
"我觉得这不应该是各走各路,至少在这间斋舍里,不应该。"
"还有那个被你念《孝经》念到全班笑,但没罚你的郑博士。"长风忽然插嘴。
"对,郑博士没罚我。因为他知道我念得像演戏,但我是真的理解了《孝经》才念成那样的。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我第一堂课就看清了。后来我每次上课都用歪理讲正道,他不骂我,有时候还笑。"
"你想说什么。"明远。
"我想说,"怀瑾把剩下的糖吞下去,",这些东西,我想写进策论里。"
"什么东西。"
"寒门的才华不应该要嫡次子偷偷摸摸地夸,应该有人公开说"这篇写得不错"。遣唐使和国子监的学生不应该只是一个在听一个在看,应该在课堂上有真正的对话。嫡次子的聪明不应该被当成小聪明,因为他自己也不承认那是聪明,藏着掖着,像怕别人发现。"
他看了看明远:"就像你以前觉得不犯法就够了,现在你知道不够。"
"所以你的策论,"
"不是策论。是,"怀瑾想了想,忽然笑了,"是让我正经一次的借口。正经一次就够了,剩下的继续歪着走。"
长风吐了一口白气,在冷夜里凝成了一个小小的云,然后散了。
"你跟我说过—你哥的策论写得端端正正,你爹的奏疏也是端端正正。那你就写你不端正的,你歪的。你歪的不是错的,是你自己的。"
怀瑾看着他。
"长风,"怀瑾说。
"嗯。"
"你刚才那段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废话。我刚才那段话是你两年前跟我说的,你现在想起来的也是你自己说的话,我只是帮你念出来。"
怀瑾愣了片刻。然后他笑得趴在毡子上,肩膀抖得像筛糠,知微伸手帮他稳了一下,免得真掉下屋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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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你了。"怀瑾缓过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转向知微。
知微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腿上是那块榉木,手里捏着刻刀,但一直没动。不是刀钝了,是他刚才在听。
"我,还没完全想好。"他说。
"没关系。"明远说,"说你知道的。"
知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块,那只还没刻完的雎鸠,两只并排的鸟,翅膀碰着翅膀。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木屑。
"去年这个时候,我说我要学会替自己站。"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今年,我站住了。"
三个人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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