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远了才好,仇笑生低着头默了半晌,临起身,随手从腕束上撕下一块长布条,缠在了黑蛇的伤口上。

那蛇血流得太多了,放任不管,怕是会死。

但他也不打算管太多,人各有命,世间万物亦是如此。

缠完,他伸手摸过坑壁,辨别起了周遭的土性,不是一踩就踏的细土,能挖出硬实的土坎。

如此一来便好办了些。

仇笑生退后些许,正欲动作,一阵风来,卷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掠过脸颊,他心一震,未及抬眸,小公主清脆如铃的声音就撞到了耳畔。

“喂,仇笑生,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厉害法子啊?”

一把灵丹落肚,时怀真亏空满盈,成功唤出了引风诀,此时此刻,正踩着一团劲风,好不得意。

但她本领有限,撑不了多久,又不想叫仇笑生看出来,故而指尖一掐,止了引风诀满不在乎道:“省点力气吧,本公主拉你上来就是!”

说着已俯身歪头趴在坑边,朝仇笑生伸出了手。

伸手之际,她细眉一挑,还是那有些气恼的一句:“出去后不许和别人说起!”

仇笑生仰头望去,只见她一身尘灰,一头青丝垂落几缕,眼底则带着几丝生动的恼意。

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就笑了:“公主为何不走?”

“啰嗦。”时怀真一脸不耐,“本公主本就是来寻你的,走什么走?”说着,下巴往上一抬,“喏!快点儿!”

她话未落定,手上忽而一重,连忙咬着牙,铆足力气向后一拽,配合着引风诀将人托起。

忽然之间,劲风一卸,她手上重量不复,正暗道不妙,抬眼便见少年已站定,随手从马尾里扯出根斜斜耷着的狗尾草,朝地上一扔冲她笑道:“公主,我不脏了。”

这哪里够?时怀真累了一遭,没力气同他拌嘴,心想,等着吧,看她回清幽殿怎么收拾他。

不过,仇笑生笑起来竟还有几分好看,与那晚她在柴房见到的阴鸷模样判若两人,桀骜鲜活,眉目舒朗,倒真像个年方十七的少年郎了。

要是没那半边面具就好了。

时怀真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小薄荷暂时没长出毒叶,反倒有几分绽新芽的意思了。

甚好甚好,其实这些天里,除了留意解蛊消息和练习画符,她尽忙着吃喝玩乐了,都没怎么顾上他呢。

原来给个住处,给口饭,小薄荷自己就会欣欣向荣起来,这也太好养了。

比若柏都好养呢。

-

山风穿林,偶尔有几声啁鸣从头顶传来,婉转悦耳。

青竹密密,筛下了层层叠叠的细碎日光,一股脑泼在了红绡轿上。

时怀真缓步在林间走着,只觉风也好,草也好,总之出了那个该死的野猪坑,一切都好。

少年捡回了拐杖,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处,一截影子被光投下,遍落零星草叶。

两人一前一后错落朝前,时怀真快,她身后的少年便也快,时怀真慢,她身后的少年便也慢,影子跟着悄无声息地挪。

“喂,仇笑生,你为什么要拿剑吓我啊?”

“我不知轿里坐着的是公主。”

是吗?时怀真才不信呢,那么漂亮的小红轿,除了她,整个玄清山,不,整个琼洲,还可能有别的人有吗?

“那你为什么要和山猪过不去?”

“我……”

“你什么!”

时怀真倏地转身,回头之际,正撞见仇笑生的影子叠着她的影子,在细密的草叶上轻轻一颤。

“我不好就这么在清幽殿待着,总要做些什么的。”仇笑生看着地上的影子,声音闷哑。

“?”

这是什么话?清福都不会享,真是笨死了!

时怀真没好气地瞪了眼前人一眼:“你真该和若柏好好学学!”

话毕便扭头朝前,清幽殿里,闲闲晒着太阳的小灵芝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然而,时怀真才走出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止了,她疑惑回头,传音筒跟着震了起来。

下一霎,四人声音飘忽响起,像是被一层水布堵着:“公主。”

正是不久前,时怀真叫去跟着尉九元的乾坤震巽四护卫,正好,她也准备找他们。

哪想还未开口,便听得四护卫中有一人闷道:“公主,不止是尉首座,宗门七位首座弟子,现下已聚齐了三个,他们正打算用宗门紫火,齐心协力熔了那剑。”

“什么?”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时怀真疑心自己听错了。

而四护卫声音铿锵,紧接着又重复了一次,尉九元一伙人,正预备熔了那剑。

此话一出,时怀真身后少年的身影,忽然间就滞住了。

“凭什么?”时怀真急问,“谁给他们的胆子,拦路劫掠,竟敢拿本公主当幌子?”

“公主。”护卫回话,“尉首座说,算不得劫掠,皆因仇公子那剑已被邪气浸染,他才不得不出手——剑上邪气扩散极快,事已至此,便只能送去锻金钨熔了,待到邪气被紫火净化,他自会重锻一把新剑,第一时间还给他。”

哐——!

随着他话音落下,传音筒中传来一声巨响,犹如千斤铁锤砸于剑上。

响声一出,仇笑生面色煞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猛地伸手攥紧了胸口。

时怀真难以置信,瞬间明白过来是剑的缘故,那帮人在用法器砸剑?

看来血缚剑不止是护主器灵这么简单,同仇笑生更有着极其深刻的羁绊。

“什么狗屁邪气?你听他扯呢!尉九元分明就是随口找了个由头,想把血缚剑给缴了!我不管,总之血缚剑既听命于仇笑生,那便是仇笑生的,拦住他们,就说是本公主的命令!”

心下却知,七个首座来了三个,更有詹宁参与其中,就算乾坤震巽四护卫本领不小,也绝拦不住,最多不过拖拖时间而已。

——哐!

又是一声巨响,仇笑生身子猛地一痉,额角青筋骤然暴起。

“喂!”

时怀真拔腿向他冲去,见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惊慌失措,双臂下意识环住了他。

巨响一出,仇笑生身子紧跟着一弓,额头猛地耷在时怀真肩上,带得二人一起向下砸去,膝盖重重磕在了地上。

该死的仇笑生,痛死她了!

时怀真嘶了口气,泪花骤出,一时间却也顾不上埋怨:“快!唤剑!把你的血缚剑唤回来!”

仇笑生艰难摇了摇头。

他试过了,唤不回来。

他能感应到血缚剑的位置,玄清山上,绝崖顶。

那传说中,离九霄天门最近的地方。

更能感应到,黑雾、紫火、沉石,三面合围……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仇笑生平生不曾有过这样的体会,意识犹坠极刑之地,剧痛从四肢百骸穿凿而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上来就下此死手?他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

血缚剑虽未挣破重围,却已被激出凛凛杀意。

以心念控剑,最忌人剑相离过远,仇笑生从未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尝试过控剑,一刹之间,一双眼睛已变得血红。

他的意识混沌了一霎。

在那一霎,从前的山匪,方才的修士,还有许久前拿铁镣抽他的官差,甚至不久前在西院抢夺丹药的王三……

他们分明是形形色色不同的人,又仿佛在一刹间变成了同一个人。

一个面容模糊浑身是血、笑得无比狰狞的人。

他好恨,恨不得立即催剑杀人,齿关咬出了咯咯的异响。

却也好怕。

血缚剑如若沾了血,他会不会也跟着发疯?

此时此刻,她身边修士皆不在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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