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风衣婆娑的修长身影消失在悠长宫道中，姜棠才转身进了东宫，回到内殿后也并未休息，而是叫了谢勇来。
“夫人有事吩咐？”
姜棠：“我能提供姓名、年龄、容貌特征和她可能会游经的一些地方，若此时去大漠寻人，大约需要多久？”
大漠？
重阳未至寒雪还没落下，此时出行还算便利，只是大漠辽阔危机四伏，谢勇在心中估算了一番，给了一个保守时间。
“大约两月。”
姜棠点点头，又研磨提笔，墨汁在砚台慢慢沁润之际，她也在心里盘算要在信上如何落笔。
其实本不需要细细思量，师父虽为了生计在男医一道上越走越远，但始终对女子抱有怜惜，经常不收贫苦女子的诊费，只要告诉她谢肇正在着手研制男子避子汤，她很快就会返京。
心里是这般想，落笔时也是这样写的，只是结尾时鬼使神差加了一句。
（春三月大婚，盼速归。）
这句话在信纸上写出后，姜棠自己都愣了。
春三月，草长莺飞，梨花簌簌满枝丫，流云落英相追逐，正是同游踏青好时节。
踏青和大婚有什么关联吗？
好像没有。
但姜棠没有再书一封，而是将信纸对折放进信封，直接递给谢勇：“殿下看了后，你再派人出去寻人吧。”
“是。”
谢勇接过没有封火漆的信封，垂首退了出去。
谢肇看到那句突然而至的结尾，会如何？
姜棠很期待。
…………
信还没送到谢肇手里，册封姜棠为公主的圣旨，谢肇已经拿到了。
仔仔细细又看过一遍，确认没有陷阱。
承安帝黑着一张脸：“你一字一句盯着朕写的，还需这般严谨检查？”
谢肇头也不抬：“恶婆婆总是想方设法找茬，不得不防。”
恶婆婆这三个字过不去了是不是？
谢肇卷好圣旨握在掌心，抬眼看向承安帝，嘴皮一碰就是诛心之语。
“羡慕吧？”
“羡慕什么？”
谢肇：“羡慕我有一个即使面对皇帝依然坚定选择我的夫人。”
“而你——”
“莫说四任妻子，就连和你血脉相连的子嗣，有几个会坚定选择你？”
承安帝：“朕的子嗣……”
谢肇：“父皇和龙椅，他们会选择哪一个？”
胡说八道，朕的子嗣当然会选择朕！
这句话承安帝已经涌在喉间，却在谢肇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怎么也说不出口，理所当然的话变成了哽在喉间的刺，咽不下吐不出。
谢肇嘴角轻勾，话语再度淬了毒。
“你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不是？”
“因为你也会选择龙椅。”
谢肇唇边轻笑骤然逝去，眸若深渊唇蕴寒霜：“可惜啊，那个唯一会选择你的孩子，因为你的漠视和纵容，死了。”
永昭太子在被逼疯之前就有了推翻龙椅的实力，他没有这么做。
“谢肇，你给朕——”
承安帝一时怒不可遏，面容涨红指着谢肇，呵斥的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率先喷了出来。
“皇上！”
李守昭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承安帝。
“太医，快……”
“……不用。”
承安帝定定地看着谢肇，看着他的无动于衷，看着他的漠不关心。
不，不是漠不关心。
他在开心。
那张和儿子近乎一模一样的容颜，竟在君父吐血倒地时，露出了开心的模样。
报应。
这就是报应……
苍老泣血的脸立时灰白起来，心灰意冷之色浓重，一旁的李守昭已经红了眼眶，他双手搀扶着承安帝，极力忍耐还是没控制住瞪向谢肇。
谢肇才不惯他。
“老东西，你那双招子不想要了可以接着瞪。”
漆黑如墨的眼睛冷冷扫下来，李守昭不受自控地哆嗦了一下，连忙垂下眼帘。
谢肇：“装什么可怜？”
“一个薄情寡义，一个为虎作伥。”
“孤就等着，等着看你俩有什么好下场。”
谢肇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承安帝骤然惊沉的脸上扫过，他嗤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
谢肇离去后，乾清宫内只有承安帝的喘息声。
李守昭用擦拭完他唇边的血痕，轻声询问：“皇上，奴才叫人去请太医？”
承安帝摇头。
他颤颤巍巍坐回龙椅，手还捂在胸口，掌心下的心跳依旧急促，他的心思已经转到了谢肇最后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那个孽障能看什么好戏？
承安帝想了又想，他声音极轻，只有身侧的李守昭能听清。
“那边的监视再添人手。”
“……是。”
“还有，那几个和他们的母妃，也都给朕监视上。”
若真有孽障期待的好戏，那就只能是父子相残，尤其是那几个自己拼命扶却始终不敢对上孽障的废物。
————
谢肇离开乾清宫后并未回东宫，而是点了两队侍卫去了皇帝的私库，抢了钥匙打开库门，光明正大开始搬东西。
一封对老东西而言，压根不疼不痒的圣旨算什么？
自然得叫他肉疼一番才是。
守门侍卫本没有反抗，因为太孙也不是第一次搜刮皇上的私库了，但今日显然不一样，这一趟又一趟的，怎么瞧着不像是要停下来的样子？
太孙总不能把皇上的私库搬空吧？
“殿下？”
谢肇：“把他们的嘴给孤堵上。”
谢肇站在原地垂首，眼帘半垂挡住眸思，寒风从他俊美无铸的侧脸掠过时，偶尔也窥见眼底几分彻底的寒霜。
等谢勇寻着味儿找过来时，偌大的库房已经清空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守门侍卫，为他们已经彻底熄灭的前途道了一声可怜。
“殿下。”
谢勇把信呈在谢肇眼底：“这是郡主给她师父写的信。”
谢肇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马上专注，他接过信却没看，而是反手给了谢勇脑袋一下。
“孤何时让你监督夫人的信了？”
谢勇：……
“这是夫人让你看的！”
棠棠让自己看的？
谢肇无视了谢勇的咬牙切齿，迅速取出信件，行云流水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他一字一句看得认真。
前面都是对师父的叮嘱和惦念，中间是解释为何寻她回京的原因，谢肇原本平静的眸色在看到最末端的结尾时，骤然翻涌。
春三月，大婚？
大婚？
大婚！
“撕拉——”
谢肇手一个激动，信纸都被他捏破。
他却顾不得损坏了姜棠的信件，他低头死死看着结尾那一行，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后，谢肇直接转身就走。
脚踏流星，衣袍翻滚。
谢勇：“……殿下你去哪儿？”
谢肇：“去拿大婚的圣旨。”
大婚？
夫人终于肯再次嫁给殿下了？
谢勇恍惚片刻后眼光大亮，一脸欣喜地追了上去。
殿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
姜棠想过谢肇应该会很激动，却也没想过他会激动至此。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刚传来，她刚循声抬头，人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谢肇低头定定看着姜棠，不可思议、不可置信、欣喜若狂、忐忑不安等多种情绪在他眸子里迅速变幻。
姜棠闲坐椅上，安静看着满目激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谢肇，唇边萦着一抹浅浅笑靥。
在雷鸣一般的心跳声中，谢肇缓缓蹲在姜棠的面前，潮热的掌心不敢覆在姜棠手背，他的手虚虚扶在姜棠双膝。
仰头看着她，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
“春三月，大婚？”
“恩。”
姜棠点头。
“春三月，大婚！”
“恩。”
姜棠还是点头。
谢肇的嘴角大大上扬，一口大白眼都露了出来，眼里更是盛满了漫天星河，一时间亮得惊人，姜棠也不由得被他的笑容感染，正要说些什么，这人却猛地站了起来。
“等我。”
简单的两个字还没落下，人就已经旋风般消失在了门外。
“……夫人。”
后面的谢勇喘着气追了上来，他没问谢肇又去做什么，只是双手呈上了两封圣旨。
“一道是封您为公主的圣旨，这是殿下在看到信之前就拿到了的。”
姜棠好不容易松口，在大婚之前谢勇都不敢松懈半分，他细心为谢肇解释，这封公主的圣旨，可不是看到夫人松口后才给的。
“这一道，是陛下赐下大婚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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