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冷风呼啸。
谢予安听风打篱笆,簌簌阵响。
他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翻出行卷就着昏暗的豆灯观阅。
只是烂熟于心的每一行字都从他眼皮子上流畅滑过,丁点没在脑海中响出共鸣。
嫂嫂今日未曾好好用食。
他想。
她气我口不择言吗?
谢予安想向她解释,但措辞无数,每一种在舌尖打个转后,都叫他觉得苍白涩然。
他抬头,瞧见柴房里多出的新柴。
地窖里的米瓮、厨房里的盐坛……家里凭空冒出这么多东西,只能是樊孟娘购置的。
可她是在此暂住。
.
樊孟娘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瞥见窗纸处印出一道人影。
她悚然惊醒。
定睛望去,只有一点树影风摇。
睡意却被赶跑,这会儿酝酿不出,樊孟娘便披了外衣起身倒杯水压压惊。
勉强能视物,她不想浪费灯油。
刚刚摸到桌边,耳畔突然捕捉到细微的“咔哒”声。
樊孟娘一僵,猛地扭头紧盯晃动的门闩。
薄薄的刀身穿过门缝,将门闩一点一点挑开。
樊孟娘深吸口气,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起身,她侧耳聆听门外的动静,从杂乱的风声里捕捉到一丝急促的呼吸声。
她悄然四顾,将身形隐藏于门后的阴影。
须臾,门闩松动,房门被推开一道寸余空隙,从外边伸进来的手捏住门闩,扶着摇摇欲坠的门闩落地,几乎不曾发出丁点儿动静。
樊孟娘屏住呼吸。
房门推开。
冷风随着陌生的气息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小心潜入的那人却不再管它,反迅速奔向屏风后。
快跑!
一瞬间,樊孟娘意识到,此人并不为潜入偷盗,他就是冲着屋里人来的!
外表破风逃命的动静惊动室内贼人,他还是下意识翻弄空瘪的被褥,确认床上无人,才彻底明白跑出去的人是谁。
持刀歹人怒不可遏。
又耍他一次!
“小叔!”
樊孟娘听见身后传来追杀的奔跑。
太快了。
高举的刀刃在夜晚亮得令人胆寒,落下时残影破空,劈开的风声好似缠在上边冤魂在哀嚎。
樊孟娘咬牙克制慌不择路的回头观察,咽下胸肺鼓噪出的腥气,只闷头超前冲,竭尽一切逃生,哪怕后颈的寒毛因刀刃的逼近根根耸立。
连贴着肤的冷风都被她摒弃。
突然的力道将她拉回人间,在黑暗中旋转。
“嫂嫂。”
源源不断的秋风被挡开。
樊孟娘惊魂未定,向后一靠,触及温热的墙。
她仰头。
忽然意识到,虽然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平日里看着清清瘦瘦,可他的骨架却很大,能将她完全环抱。
不过来不及细细品味,那头一刀落空的歹人卷土重来。
谢予安拉住樊孟娘的手,拽着她往外跑。
后头依旧穷追不舍。
谢予安皱眉。
不像图财,更像是冲着人命来的。
只是一时想不到有什么仇家,还是逃命迫在眉睫。
然而风声吞没所有求救的呼喊。
电光火石间,谢予安做下决定,放弃从逼仄又满是杂物的巷子穿行。
顺着河岸奔逃。
刀锋愈近。
在挥刀劈砍的瞬间,谢予安似脚下踉跄,持刀者侧身顺势下劈,然而樊孟娘找准时机从旁突起一脚,狠狠踢到他的脑袋上。
谢予安紧跟着扣住他握刀的手腕,拇指用力。
“哐当”一声,利刃落地。
谢予安将刀踢远。
歹人被樊孟娘一脚踢得眼冒金星,猛甩两下头,意识到武器脱手后,立刻挣脱谢予安的束缚,手脚并用着奔向长刀。
明白自己体力不及对方,无法拦住,谢予安迅速勒住他的脖子:“嫂嫂!”
樊孟娘抄起地上的凶器劈过来。
“不是这样!”谢予安终于急了,“杀人犯法!”
樊孟娘闻言一愣,随即转身将手里的刀刃丢进河里。
歹人见无法夺回武器,转而一拳轰向谢予安的腰腹,谢予安身躯痉挛一瞬,手上力气却分毫未松,甚至转而膝顶他的软肋。
趁对方失力的瞬间,将他顶下河岸。
松下口气的谢予安躬身,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樊孟娘过来扶他,又忧心忡忡:“你这样不犯法?”
谢予安缓了好一阵:“……落水溺亡,与我们无关。”
樊孟娘忽然觉得她家的小叔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
被打伤的地方依旧撕裂般疼痛,呼吸间还有奔逃后肺腑中残余的铁锈味,但谢予安头脑却无比清醒,他扣住樊孟娘的手臂盯住她:“此人……”
樊孟娘望向他。
还没听清谢予安说些什么,小腿突然叫人抓住,猛地向下一拽。
“啊!”
谢予安忙拉住樊孟娘,被拽着一块跌落河中。
“谢……呜呜……”樊孟娘奋力挣扎,“我不……咕噜噜……”
沉稳的力道托着她向上,樊孟娘口鼻终于浮出水面,得到一线生机,她扭头,旁边的水面激浪,熟悉的身影浮上来。
“嫂嫂勿怪。”谢予安从后环住她的腰身,“勿动。”
樊孟娘克制住悬浮的恐慌,咬牙:“那家伙呢?”
“跑了。”谢予安答。
没那么简单。
樊孟娘清楚那人就是冲着杀她来的,没道理将她拖下水,还没置于死地,就抽身离去。
她看向谢予安。
浑身湿透了,眉目间似水澄澈清明。
望之心安。
就当他跑了吧。
谢予安带着樊孟娘往岸边游去,水流激昂,夜视狭隘,他们被水波推着艰难前行。
在水中身不由己,樊孟娘屡有要叫水浪卷走的错觉,于是愈发用力拽紧谢予安的衣物,又一道浪打过来,巨大的冲劲险些扯开她的手,樊孟娘更不得松。
接二连三的水浪推过来。
连樊孟娘都感受到谢予安的吃力,只怕他可能放开自己,慌张地抓住扣在她腰间的手臂:“小叔?”
“嫂嫂放心。”
谢予安的声音有些喑哑,依旧坚韧稳重。
他感受水流的方向,借着浪涌的力量带着樊孟娘撞向河岸。
“唔——”
低沉的闷哼声在樊孟娘耳边响起。
脚底踩到实处的樊孟娘迅速攥紧岸边灌丛,在晃荡的水波中艰难缠住脱力的谢予安,将他一并拉回岸上。
二人皆平躺,气喘吁吁。
劫后余生,现在真是半点儿爬起来的力气也无。
歇了好一会儿,樊孟娘凑到谢予安身边:“小叔?能动否?”
谢予安缓慢地眨一下眼,撑着河滩慢慢坐起来。
“我扶你。”
谢予安抿了下唇,没有拒绝。
跌跌撞撞行一段路,脚下厚厚的落叶踩着嘎吱作响。
举目四望,了无人烟。
不知他们顺着河流飘了多远。
樊孟娘叹口气,转头准备问问谢予安打算怎么办,却发现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叔?”
好一阵,谢予安才低低“嗯”了一声。
“左右寻不到方向,未免越走越远,不如寻个地方歇一歇,等天亮再寻出路?”
良久,“好。”
樊孟娘心里有些不安。
她寻到一处密集的灌木丛用以挡风,在其中扑上厚厚的干树叶,扶谢予安坐下。
谢予安的动作缓慢。
樊孟娘抱住他的腰辅助他躺下,感受到谢予安更加僵硬。
她有些想笑。
只是指尖再往后探,忽觉一股温热的濡湿。
樊孟娘一顿,抽手用指腹轻碾,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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