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旧茶棚，已经有三年没人卖茶了。
棚子的主人姓冯，早些年靠着山道讨生活，给樵夫、行商烧些热水，卖几块硬饼。后来路上的山贼多了，抢过两回钱，连铜锅都没留下，冯老汉索性搬去了亲戚家。
茶棚便荒了。
屋顶塌了小半，墙根长着野草。原先用来煮水的土灶还在，只是灶口塞满枯叶，旁边那口井也落了不少泥沙。
陆小满对这地方倒很熟。
三年前，他刚进八角寨时，曾在这里睡过一夜。
那时正值深秋，他又冷又饿，缩在灶台后头，听山风吹得破门直响。
第二天，钱黑子领人路过，发现他偷吃了行商落在灶边的一块饼，便把他揪出来，带上了山。
如今再来，灶台还是那座灶台。
只是他已经不用躲在里面了。
……
“往后退些。”
刘大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小满收回目光。
“刘叔，我不往前。”
“那便站在这里。”
刘大海指向茶棚南侧的一棵老松。
“看得见路，又不至于挡事。”
陆小满点头。
他今日还是来了。
昨夜刘大海本不许他同行，可天刚亮，李复便叫人传话，说可以让他走到茶棚附近，只是不准靠近会谈的地方。
陆小满问为什么。
李复只说：
“董龙若问起你，总得让他知道你没有逃走。”
陆小满想想也是。
若董龙当真只想杀他，大可以早派人下山追。
如今既约李复见面，便说明双方还有话可谈。
不过他心里仍没底。
因为山寨里的人，他实在太熟了。
董龙喜欢笑着说话。
钱黑子喜欢算账。
周独眼动辄拔刀。
至于董豹，昨日烧营之后，八成恨不得把王大石和他一道剁了。
这帮人聚到一块，能安安稳稳谈成什么事情？
陆小满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石三斤还在寨里。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
“刘叔，李先生真的会武功？”
刘大海转头。
“为何问这个？”
“若董龙不讲理……”
“他本来也未必讲理。”
刘大海说。
“可今日不是靠谁拳头硬。”
陆小满想了想。
“那靠什么？”
“靠董龙有所图。”
陆小满听得半懂不懂。
刘大海拍拍他的肩。
“安心等着。你若看见认识的人，告诉我便是。”
说完，他提着长棍走向前面的林道。
陆小满站在松树后，伸长脖子望了望。
李复已经在茶棚前坐下。
他自带了茶水和两只杯子，将桌上的枯叶拂开，竟真有几分来此品茶的模样。
秋叶青站在不远处，替马整理鬃毛。
张忠伏在南侧山林里，看不见人影。
刘大海守在外面。
王大石没有来。
那是李复的意思。
王大石左臂伤口尚未愈合，又与董豹有了血仇，今日若让二人见面，只怕一句话不对便要动手。
而且刘洋也需要他留在村中，带着青壮守路。
陆小满倒觉得这样的安排不错。
至少今天不用担心王大石突然抡起木棍，把谈判变成打架。
可念头刚起，山道上便响起了马蹄声。
八角寨的人来了。
先到的是周独眼。
他带着四个喽啰，在茶棚外停下脚步。
见李复坐在桌边，周独眼眯着独眼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李复？”
李复起身抱拳。
“正是在下。”
周独眼冷笑。
“还挺有胆。”
李复微笑。
“董寨主既肯相邀，李某自然要来。”
周独眼看向秋叶青。
“这位又是谁？”
秋叶青抬眼。
“同行的人。”
“会武功？”
“会骑马。”
周独眼被噎了一下。
他还想再问，后方已传来董虎的声音。
“周独眼，退开。”
董虎穿着深色劲装，腰间挂着刀，面容与董龙有几分相似。
他先扫了一眼茶棚四周，又看向李复。
“李先生。”
李复点头。
“董二当家。”
董虎目光一顿。
随即道：
“大哥马上便到。”
“有劳。”
董虎朝后挥了挥手。
几名喽啰退到山路两侧。
片刻后，董龙才骑马过来。
董豹也在。
他的左手背缠着布条，骑马时一直攥着缰绳，脸色比平日阴沉得多。
陆小满站在松树后，心里猛地一紧。
董豹刚下马，便朝四周看了看。
“陆小满呢？”
他声音不小。
李复转头看向茶棚南边。
陆小满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走出来。
“豹爷。”
董豹一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好啊！”
他迈步便要上前。
刘大海横身挡住。
董豹右手按上刀柄。
“滚开！”
刘大海没有动。
李复却说道：
“董寨主，今日既然是议事，是否先请令弟息怒？”
董龙刚刚下马。
他朝董豹看了一眼。
“老三。”
董豹咬紧牙关。
“二哥，这小子——”
“我看见了。”
董龙声音不高。
董豹终究松开刀柄。
他狠狠瞪了陆小满一眼，退到董虎身旁。
陆小满垂着头，没敢再看他。
董龙走向石桌。
“李先生。”
“董寨主。”
两人相对落座。
秋叶青将另一只杯子推到董龙面前。
董龙看了看茶。
没有喝。
“听说你要替村里人讨个人？”
李复道：
“是。”
“石三斤？”
“不错。”
董龙笑了一声。
“一个搬粮的喽啰，也值得李先生亲自跑一趟？”
李复拿起自己的茶杯。
“若是山寨里的人，董寨主或许觉得不值。”
他抿了口茶。
“可对他的朋友而言，便值。”
董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远处的陆小满。
“小满。”
陆小满浑身一紧。
“二爷。”
“过来。”
陆小满看了一眼刘大海。
刘大海微微摇头。
李复也放下茶杯。
“董寨主，孩子就在这里，听得见。”
董龙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笑着摆手。
“罢了。”
他又望向陆小满。
“三年了，老子倒没发现你有这般本事。”
陆小满低头。
“二爷……”
“让你探村，你替人家带路。”
董龙慢慢说道。
“让你回来，你倒请了李先生替你说情。”
陆小满攥紧手。
董龙接着道：
“昨夜还敢烧我三弟的营地。”
“火不是他决定放的。”
李复忽然说道。
董龙看向他。
“哦？”
“放火的是王大石。”
董豹立刻冷笑。
“他倒承认得痛快！”
李复没有理会他。
“陆小满确实参与了带路，但若追究昨日之事，便不该把全部责任压在他身上。”
董龙看了李复片刻。
“李先生倒公道。”
李复道：
“今日既要议事，总得先把事情说清楚。”
董龙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却仍旧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才道：
“那说说正事。”
“石三斤，我可以放。”
董龙这句话说得很轻。
陆小满却猛地抬起头。
李复也没有立即接话。
董龙看着他。
“可人不能白放。”
“自然。”
“我要的东西，李先生应该知道。”
李复放下茶杯。
“董寨主想找唐简大侠留下的武学。”
董龙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
董豹也抬头。
李复神色平静。
“这件事并不难猜。”
董龙盯着他。
“《空冥诀》。”
他将那三个字慢慢念出来。
“李先生既然知道，想必也清楚它在哪里。”
李复摇头。
“我知道世间有这部武学，却不意味着我手中便有。”
董龙眯起眼。
“李先生不肯说？”
“若真在我手里，我自然会明白告诉董寨主。”
“那唐简留下的东西呢？”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山风吹过茶棚。
桌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片刻，李复才说道：
“唐大侠旧物，确有传闻。”
董龙微微前倾。
“什么传闻？”
“与大侠墓有关。”
董龙的手指停住。
董虎也看向李复。
唯独董豹有些不耐烦。
“早知道大侠墓，谁还听你说这些！”
李复不急不恼。
“既然知道，三当家想必也明白，墓中藏了什么，不能单凭传言断定。”
董豹冷笑。
“挖开不就知道了？”
秋叶青抬眼。
“董三当家若真有把握，何不自己去挖？”
董豹猛地转头。
董龙却笑了。
“秋姑娘说得有理。”
他看向李复。
“可大侠墓究竟在何处，李先生总该知道些吧？”
李复道：
“知道线索，不等于知道全部。”
董龙把茶杯放下。
“李先生今日来，只想拿几句话换走一个人？”
“并非如此。”
李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摊开。
那是一张简略的山路图。
董龙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近日稻香村外围的道路。”
“哦？”
“山贼截路、抢牛、伤人，董寨主应当有所耳闻。”
董龙的笑容淡了些。
李复继续道：
“如今商贩不敢进村，附近行人也不敢经过。再过几日，官道上的人便会知道，这一带无人能够安全通行。”
董虎皱眉。
“李先生是在威胁？”
“不是。”
李复看向他。
“是在说山寨也无法回避的后果。”
董龙沉默。
李复又道：
“董寨主既经营八角寨，自然明白，来往的人若都不走这条路，寨中也收不到过路的钱粮。”
陆小满站在远处，心头微动。
昨夜他才对刘大海提过这番道理。
原来李复当真听进去了。
董龙转头看了一眼董虎。
董虎没有说话。
但陆小满看得出来，他在想。
董虎是董家兄弟里最善于料理山寨事务的人。
钱粮、货物、喽啰的供给，多半由他过目。
董豹可以为了斗气烧掉一车粮，董虎却得计算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从哪里来。
董龙将目光收回。
“李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先停了外围劫掠。”
李复道。
“稻香村也不再派人袭营。双方暂退一步，至少让附近村民能够正常出入。”
董豹猛地一拍桌子。
“不行！”
董龙转头。
“老三。”
“二哥！”
董豹指着自己的左手。
“营地烧成那样，弟兄们还有人受伤！如今这书生一句话，就叫咱们不追究了？”
李复看向他。
“昨日之事，是王大石擅自带人行动。”
“那又如何？”
“他也受了伤。”
董豹冷笑。
“受伤便算赔了？”
李复没有回避。
“自然不能算。”
董豹刚要说话，李复已继续道：
“正因如此，我今日才来与你们谈。”
他看向董龙。
“若双方仍只想着报复，事情便没有尽头。”
董龙没有接话。
李复又道：
“唐简遗物的线索，我可以进一步查证。若有确切消息，再将能说的如实相告。”
董龙忽然笑了。
“好一个如实相告。”
他向后一靠。
“李先生是要我先放人、退兵，再等你慢慢查？”
“石三斤只是一名搬粮的少年。”
“可他是陆小满的朋友。”
董龙盯着李复。
“李先生觉得，我会这么容易把他放了？”
李复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道：
“董寨主若不放人，也仍可继续扣着。”
“哦？”
“但如此一来，今日的会面便没有继续的意义。”
董龙的笑容慢慢消失。
李复站起身。
“李某既来了，便是想让事情有个转圜。”
他抱拳。
“若董寨主只想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相胁，恕李某无话可说。”
秋叶青已牵过马来。
董虎忽然开口：
“李先生留步。”
李复停住。
董虎看向董龙。
“大哥。”
董龙没有说话。
董虎低声道：
“若真能暂时停手，至少往来的商队不会再绕道。”
董豹恼道：
“二哥！”
董虎看了他一眼。
“老三，寨里还有一百多张嘴。”
董豹咬紧牙。
董龙沉默片刻。
最终抬头。
“李先生。”
李复回身。
董龙缓缓说道：
“石三斤可以放。”
陆小满的心猛地一跳。
“但我有三个条件。”
李复重新坐下。
“请讲。”
董龙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三日之内，稻香村不得再有人上山烧营。”
李复点头。
“我能向村长传达此事，也会尽力劝阻。”
“不是尽力。”
董龙看着他。
“我要你亲自去说。”
李复略一思索。
“可以。”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三日后，我要听见唐简遗物的确切消息。”
李复摇头。
“三日未必查得清。”
“那便七日。”
董龙说道。
“七日后，你亲自告诉我查到什么。查不到，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李复看着他。
“我可以答应如实告知查证结果，但不会拿未经证实的话欺骗你。”
董龙笑了。
“好。”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陆小满不能走。”
陆小满心头一沉。
李复问：
“董寨主想把他继续扣在寨里？”
“不。”
董龙竟摇了头。
“让他待在稻香村。”
李复微微皱眉。
董龙看向陆小满。
“既然村里肯收留他，那便让他好好住着。”
陆小满抬起头。
董龙缓缓说道：
“七日之内，他不许离开稻香村。”
董豹一怔。
“二哥！”
董龙没有理会。
“若叫我发现他又偷偷带人上山，往后便不是抓个搬粮的喽啰这么简单了。”
李复看着他。
“董寨主是想让村中也替你看住陆小满？”
董龙笑道：
“李先生果然聪明。”
李复沉吟片刻。
“若只是七日内留在村中，我可以请村长监督。”
董龙点头。
“如此便好。”
李复又道：
“那么石三斤呢？”
“今日放。”
“何时？”
董龙抬头望了望天。
“申时之前，让人送到这里。”
李复说道：
“在见到人之前，这三项约定只能算初步议定。”
董龙看了他片刻，突然大笑。
“李先生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李复平静道：
“董寨主也没有吃亏。”
董龙笑意稍敛。
随后转头。
“老二。”
董虎应声。
“你回寨领人。”
董豹立刻道：
“二哥，我去！”
董龙瞥了他一眼。
“你留下。”
董豹脸色难看。
董虎已翻身上马，带着两名喽啰往北山去了。
茶棚前重新安静下来。
董龙这回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李先生，你说的唐简遗物，我可是当真记下了。”
李复点头。
“我也记得。”
“最好别让我白等。”
董龙放下杯子。
“毕竟老子这辈子，最不喜欢别人拿空话糊弄我。”
李复没有接话。
陆小满站在远处，心里却一点也没有轻松。
他认识董龙。
董龙肯让一步，必定是觉得自己还能得到更多。
而七日之后，李复究竟能查出什么，没人知道。
申时将近，山道上终于传来车轮声。
一辆驴车缓缓驶近茶棚。
赶车的是赵老六。
董虎骑马走在旁边。
车上没有粮，也没有布匹。
只坐着一个高大的少年。
石三斤。
陆小满远远望见，先是愣住，随即猛地向前跑了几步。
“三斤！”
石三斤抬起头。
“小满！”
陆小满还想往前，便被刘大海拦住。
“先别急。”
驴车在茶棚外停下。
董虎翻身下马。
“人带来了。”
董龙抬头。
“身上有伤？”
董虎道：
“左肩挨过一棍。吴郎中若真有本事，养几日便好。”
石三斤从车上跳下来。
落地时左肩一颤，忍不住吸了口气。
陆小满脸色变了。
他不等刘大海再拦，已经跑到石三斤面前。
“三斤！”
石三斤看着他。
片刻后，憨憨一笑。
“你还活着啊。”
陆小满眼睛一红。
“你才要死了呢！”
石三斤挠挠头。
“我没死。”
“我知道！”
陆小满一把抓住他没受伤的胳膊。
“你肩怎么了？”
“挨了钱黑子一棍。”
“疼不疼？”
“有点。”
“吃饭没有？”
“吃了。”
“真吃了？”
“真吃了。”
陆小满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石三斤也不说话。
两个人站在驴车旁，像是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
过了许久，石三斤才低声道：
“小满，衣裳上的血不是我的。”
陆小满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
“赵叔说你知道了。”
“嗯。”
“那就好。”
石三斤挠挠头。
“我还怕你回来送死。”
陆小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少说话。”
石三斤点头。
“好。”
可没过片刻，他又问：
“小满，咱们现在去哪儿？”
陆小满握紧他的胳膊。
“回村。”
石三斤一怔。
“稻香村？”
“嗯。”
“他们肯收留我？”
陆小满回头望了望李复。
李复正与董龙说着最后几句话。
刘大海站在一旁。
秋叶青已经牵好了马。
陆小满又看向石三斤。
“先去问村长。”
石三斤点头。
“好。”
他刚想走，忽然听见董龙叫道：
“石三斤。”
石三斤停住。
“二爷。”
董龙看了他一眼。
“往后好好干活。”
石三斤愣住。
董龙继续道：
“在村里替人搬粮也好，种地也好，别再掺和不该管的事。”
石三斤低下头。
“知道。”
“还有陆小满。”
陆小满浑身一僵。
董龙望着他。
“今日人放了，往后便别说我亏待了你们。”
陆小满没有回答。
董龙也不在意。
他翻身上马，朝李复抱了抱拳。
“七日后，我等先生的消息。”
李复还礼。
“董寨主慢走。”
董虎带人先行。
周独眼跟在后面。
董豹却一直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盯着陆小满和石三斤。
直到董龙再次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冷哼一声，拨转马头。
临走时，董豹忽然说道：
“王大石左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吧？”
陆小满抬头。
董豹咧嘴一笑。
“叫他养好了再来找我。”
说完，策马而去。
人马渐远。
茶棚前终于清静下来。
赵老六仍站在驴车旁，没有走。
陆小满看见他，赶紧跑过去。
“赵叔！”
赵老六瞥他一眼。
“还知道叫叔？”
陆小满赔着笑。
“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然呢？叫钱黑子送人？”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赵老六却抬起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兔崽子。”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
“赵叔……”
“真要改，就改得像样些。”
赵老六说道。
“别今日帮村里人，明日又替山寨办事。”
陆小满点头。
“知道。”
赵老六看了看石三斤。
“这傻大个的肩膀，找个郎中好好瞧瞧。”
“好。”
“以后别叫他逞能扛重物。”
“好。”
“还有……”
赵老六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陆小满抬头。
“还有什么？”
赵老六看了他许久。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
他弯腰整理缰绳。
“我还得回寨。”
陆小满心里一紧。
“赵叔，您还回去？”
“不回去，灶房谁烧饭？”
“可他们知道您帮了我们……”
“我又没偷偷放人。”
赵老六没好气地说。
“董虎叫我赶车，我便赶车。谁还能拿这事罚我？”
陆小满想想也是。
赵老六扶着车辕，正准备上去。
石三斤忽然喊：
“赵叔！”
“又怎么了？”
石三斤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
里面包着一小块硬饼。
“这个还给您。”
赵老六看着那块饼。
“还什么？”
“您昨日给我的，我没吃完。”
赵老六气笑了。
“那是给你吃的！”
石三斤挠挠头。
“可您也没吃多少。”
赵老六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一挥手。
“留着吧！”
他跳上车。
“你们两个若真开了饭馆，记得请老子吃一顿。”
陆小满立刻道：
“管够！”
赵老六哼了一声。
“说话算数！”
驴车沿山道缓缓走远。
陆小满站在原地，一直望到看不见车影。
石三斤在旁边轻声说：
“小满。”
“嗯？”
“咱们欠赵叔一顿饭。”
陆小满点头。
“我记着。”
……
回村的路上，石三斤走得不快。
他左肩使不上劲，稍稍动大了便疼。
刘大海替他看了看，确认没有明显骨折的迹象，但仍叮嘱回村后要请吴郎中仔细检查。
秋叶青先骑马回去报信。
李复与刘大海走在前面。
陆小满陪着石三斤落在后头。
两人走过一片山坡，石三斤忽然问：
“小满，稻香村真有那么好？”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
“怎么？”
“赵叔说你在村里还学写字了。”
陆小满脸上一热。
“他怎么知道？”
“寨里传的。”
“谁传的？”
“不知道。”
石三斤认真道：
“钱黑子还说，你跟村里的小孩混在一起，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陆小满气得直翻白眼。
“我不就写几个字！”
石三斤笑了。
“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陆小满一怔。
“会。”
“写得好吗？”
“比以前强。”
石三斤想了想。
“那回头写给我看看。”
陆小满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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