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海茅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通知单。
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四级,依旧是四级。
哪怕他的理论科目拿了全年级第一,哪怕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满分,都换不回实践课一个及格的成绩。
评级考核,再一次没能通过。马上就要升上三年级了,如果连三级咒术师都评不上的话,他真的还有希望,成为一名合格的咒术师吗?
风卷起一片落叶,落在他脚边。
内海茅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垂着头。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等自己升上三年级、评上更高的等级,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板,不再被那几个人呼来喝去。
可每次考核的结果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重新按回原地。
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以至于身边悄悄多了一个人,他都没有发觉。
“吃吗?”
一根Pocky出现在他的通知单上方。
内海茅猛地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一扭头,是那个熟悉的少女。
灰粉色的马尾扎得干净利落,穿着高专制服,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细碎的光。
“那个……我……你……”
内海茅一下子说不出话,厚重刘海下的眼睛,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可置信,还有一点点想要躲闪的慌乱。他下意识想把通知单藏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僵在那里。
神代由里子坐在他身边,咔嚓咔嚓地吃着Pocky,很自然地递过来一根:“不喜欢抹茶的?”
内海茅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一时忘了动作。他连忙摇头,几乎是慌慌张张地把那根Pocky接过来:“没有没有,我喜欢的!”
末了,又极小极小声地补了一句:“……谢谢。”
两人就这样背靠着大树坐在一起,分享着Pocky。
谁也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两人脚边碎成一地摇晃的光斑。
内海茅攥着那根Pocky,没舍得立刻吃,指尖微微发颤,这种有人主动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东西的场景,对他来说,陌生得有些失真。
从出生起,他就习惯了做那个被落在最后的人。
就连入了咒术高专也依旧如此,同组的人走在前头说说笑笑,他跟在末尾,像一条可有可无的影子。没人会主动分给他什么东西,更没人会坐在他身边,耐心地问他一句“吃吗”。
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少女的侧脸,阳光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咬着Pocky,眉眼弯弯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再因为评级的事情发愁?”神代由里子先开了口。
内海茅点了点头,把通知单团了团,藏进手心里,不太想让她看到上面那个刺眼的“四级”。
“好巧,我也没通过。”
“欸?”
内海茅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关于身边这个少女的事,他其实早就听说过。
刚入学就是二级,咒术高专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学生了,在高年级里,神代由里子这个名字流传得挺广。
所以,当神代由里子说自己也没通过评定的时候,内海茅的第一反应是:她在骗人吧?是在安慰他?
见内海茅半天没有说话,神代由里子轻轻笑了出来:“我的情况有点特殊,不是一般的评定考核就能决定的。而且,就算我是二级又怎么样……关键时候,还不是得靠队友。”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慢慢低了下去,缓缓垂下头,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会!”内海茅几乎是脱口而出,“二级就是很厉害啊!再怎么也比我厉害多了!我的术式本来就不擅长战斗,出任务的时候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又想起了那些被人推到最前面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刻。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咒术师了。”神代由里子忽然开口。
内海茅一愣:“不做……咒术师了?”
“我是说,不做咒术师,做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
内海茅恍然大悟。
对啊,咒术高专又不只是培养前线和咒灵对抗的咒术师。
那些在幕后安排任务、联络现场、处理善后的辅助监督,同样是从咒术高专走出去的。
自己的理论课基本全是满分,如果转去做辅助监督的话……是不是,就能帮到其他人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一点。
这条路,他以前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其实神代由里子刚才坐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瞥见了他团起来的通知单——上面的理论部分,几乎是清一色的满分。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动了想提醒他试试辅助监督这条路的念头。
毕竟,如果真的转去做辅助监督了,在学校里和那几位同期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多少也能避开一直被组内欺压的处境。
神代由里子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纸符,指尖亮起术式的微光,光芒流转,很快在纸符上凝成两个字——大吉。
“太好了,是大吉哦。”
神代由里子把纸符递给他,耐心地解释,“我的术式是感知力,可以提前预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虽然只有十分钟,但也够用了。大吉,说明你马上会有好事情发生!”
内海茅接过那张写着“大吉”的纸符,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纸符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却觉得,比刚才那张通知单沉了不知多少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才终于憋出一句:“……谢谢。”
原来,这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觉,他几乎快忘了是什么滋味。
神代由里子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快上课了,我先走啦。”刚迈出两步,她又转回身,“抱歉,聊了半天,还没自我介绍——”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神代由里子,咒术高专一年级。”
内海茅的思绪有点跟不上,下意识跟着开口:“内海……内海茅!咒术高专二年级……”
“茅君啊……嗯,是很好听的名字!再见啦,内海学长!”
少女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树荫下的光斑里,阳光细碎的光点落在她身上,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幕,内海茅却看得有些恍惚。
她……好像是来拯救他的天使一样。
那么美好,又那么遥不可及。
内海茅低头,握紧了手里那张写着“大吉”的纸符。
指尖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发烫的温度,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待会儿就去找老师,问问关于辅助监督的事情。
内海茅刚走进教学楼,就被一位老师喊住:“内海?你来办公室一下,有件事跟你说。”
“好的,老师。”
走进办公室,老师也没绕弯子,递过来一张申请单:“内海,你评级的事,我也听说了。虽然你的实践课不太理想,但你的理论课成绩,比不少高年级的都要好。我和校长沟通过了,考虑让你进修辅助监督……不知道你自己是怎么考虑的?”
“我愿意!”
还没等老师把话说完,内海茅已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放缓语气:“抱歉老师……我是说,我愿意进修辅助监督。”
老师见状,反而松了口气:“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劝说你,没想到你已经考虑好了。”
“是的,我已经考虑好了。”内海茅说。他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那只口袋里,装着神代由里子给他的大吉纸符。“我知道自己没法像其他人那样对抗咒灵,所以我想尽自己的能力,做好幕后那份工作。”
没想到,真的有好事发生。
老师点点头,把申请单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张单子你填好了,明天交给我,之后的事我会尽快安排。”
“谢谢老师!”
内海茅退出办公室前,郑重地朝老师鞠了一躬,等他再次直起身抬起头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角,他抬手,捻了捻厚重的刘海。
要不然……剪个头发吧?
五条瞳一直站在旁边,她看着这一切发生,虽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看见她。
看到这里,她大致明白了。
对于一直低调生活在阴影里的内海茅来说,神代由里子,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也难怪,后来神代由里子的死,会给他那么大的打击。
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哪怕只见过一瞬的光,也会记得一辈子。神代由里子就是那束光,而光的熄灭,把内海茅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一起带走了。
就在五条瞳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阵眩晕忽然涌了上来。
她只觉得头一重,思绪开始变得混沌,眼前的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浑的水。
发生什么了?
眩晕感越来越重,双腿再也站不住,她直直地朝地上跌去。
就在摔倒的瞬间,眩晕感消失了。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会,二级就是很厉害啊!再怎么也比我厉害多了!我的术式本来就不擅长战斗,而且……”
什么?
五条瞳猛地转过头,发现内海茅就坐在自己身边,正看着她。
这个场景……她刚刚明明才见到过。
“怎么了?由里子?”面前的内海茅脸上带着担忧,朝她凑近了些。
五条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周围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异样,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刻不停地敲打着她的神经。
“由里子?”内海茅又叫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想要去碰她的肩膀。
五条瞳条件反射地一把拍开他的手,警惕地盯着他:“你……你叫我什么?”
内海茅露出一个笑容:“由里子啊,怎么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怵。
然后,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神、代、由、里、子——”
“!!!”
五条瞳是吓醒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撑着地面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身上传来的异样感,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包裹。她努力扭过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神代由里子”的眼睛。
“!!”
五条瞳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逃跑,却发现双腿完全动弹不得。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腿已经被“神代由里子”那半透明的咒灵身体整个包裹住,只剩下上半身和脑袋还露在外面。
她自己,大概正处在一个被咒灵从背后“抱住”的状态。
那只咒灵,长着和神代由里子一模一样的脸,她安静地环抱着五条瞳,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可正是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让五条瞳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哦?醒了?”
神代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正在被一点点包裹吞噬的五条瞳。
“我本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是我小瞧了你。”
五条瞳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处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和显示器,屏幕上不断滚动播放着一些片段,是神代茅和神代由里子之间的回忆。
可是,五条瞳发现有几处画面不对劲。
画面里的神代由里子,长得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不,那就是她自己。
脑后忽然传来一阵敲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叩进她的头颅
五条瞳只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脑海深处,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的脸,似乎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正在不断挤进她记忆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把那些原本鲜活的画面,一张张地盖住。
“你……你在篡改我的记忆……”
五条瞳终于意识到了,这场“吞噬”吞掉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记忆。
神代茅忽然笑了:“这是‘复活’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容器……是不需要有自己的记忆的。”
“开什么玩笑!”
五条瞳有些恼怒,可那反复的敲击感让她的脑子越来越麻木,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涣散。
她咬紧牙关,拼命想要抓住脑海里那些画面,可越是用力去想,那些脸就越是模糊,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本来,这个计划更早就会开始,可惜那个时候的你是不完整的……”神代茅淡淡道,“没有望月仁美的牺牲,你始终就不是完整的,所以我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那只咒灵……是你?!!”
五条瞳听到这里瞬间明白,是神代茅促成了望月仁美的献祭,如果不是神代茅她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
神代茅冷眼看着五条瞳:“你一定在想,如果不是我望月仁美就不会死,对不对?真可笑。”
“就算没有我,你们还是会走向今天这个结局,我只是把这个结局提前了一点,睡吧,睡醒了就结束了……”
五条瞳咬破嘴唇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面前这个男人为了“复活”这种不确定的臆想,居然要以牺牲掉别人的性命为前提……他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开什么玩笑啊!!!
恍惚间,五条瞳的记忆如潮水一般褪去,她在心里拼命地喊,不行!她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一切,她怎么可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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