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队伍中的许多人只听过城中有闹鬼的传闻,但都没切切实实地亲眼见过,人对没见过的东西都缺少敬畏之心,所以才敢为着几两银子涉险。

出丧没有回头路可走,刘丰硬着头皮喊:“别停,哭丧的再大点声!”

好将送喜的队伍吓退。

青烟里的喜轿起起伏伏,晃得轿顶四角的铃铛清脆作响,这铜铃原本是用来驱邪的。

尽管刘丰这样吩咐,可到底是小命要紧,吹唢呐的不吹了,哭丧的也不哭了,连抬棺的都脚步踉跄。

等那阵青烟散了,人影也都散了,只有一顶没人抬的轿子,一颠一簸着徐徐往这边来。

可怪了,喜乐声还没停。

送葬的队伍轰的一下就散了,棺材被扔到地上,人们四散而逃,有胆大的街坊悄悄开了一条窗缝,只看到街上刘家的人丢了棺材慌里慌张地跑散了,而长街对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怕什么!还能把我生啃了不成?”刘丰大声喊,可除了身边的几个家丁以外,没人听他的了。

刘丰虽然心里直打鼓,可这时候还端着那点架子,刘家毕竟是高宁县有头有脸的人家。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脚趾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低头一看,一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老鼠正贴着他的鞋面,他脚趾尖的肉已经被咬碎了,血浸透了鞋面黑色的布料。

这下饶是他,也瞬间觉得头皮发麻,手一松,刘夫人的牌位掉到地上,也就在这一刻,喜轿的帘子掀开,露出里头一身素白的身影。

温眉生跟着徐三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可怕的场面。

棺材砸到地上,四崩五裂,送葬的人群逃的逃躲的躲,只剩下刘丰带着几个刘家的家丁还守在棺材旁边,那刘夫人的牌位还横倒在刘丰脚底下,他呆立原地,连牌位都不敢捡。

棺材前方横着一顶喜轿,轿帘半掀,只露出一半浅青色的裙摆。

刘丰脸色煞白,身边的一个家丁眼白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他们几人认出来了,轿子立坐的就是刘夫人,那衣裳分明是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

“吱——”

徐三眼疾手快,一把将温眉生提起来,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她脚底下钻过,紧接着,无数只老鼠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往崩裂的棺材里钻去。

徐三抽出桃木剑,一剑下去,剑风将棺材劈裂,露出里头惨不忍睹的女尸。

见此情景,刘丰等人终于是扛不住,屁滚尿流地跑走了。

老鼠爬满了女尸全身,却没有啃食她的腐肉,反而聚在一起,似乎是在保护,不让旁人近身。

徐三扔出五只铜钱落在女尸周边,点燃黄符,随着符纸燃烧,钱币中孔徐徐冒出黑烟,浓烟盛起,形成黑色的雾障。

老鼠被这阵黑烟驱散,仓惶而逃。

原本面目安详的女尸陡然睁眼,檀口微张,吐出舌头,舌肉被烫得焦黑,正是符文的印记。

徐三指间夹着一张黄符,两指一弹飞出,落在女尸面部,裹住舌尖的火焰,片刻之后,黄符燃尽,女尸闭目收舌,灰烬覆面,徐三伸手将五枚铜钱手回袋中。

温眉生看见女尸上方缓缓显出一个鬼影,身上被烧着火的绳子捆住,面目扭曲,似乎十分痛苦,她的容貌却与女尸全然不同,倒像是……

温眉生想起来了,是夏云亡魂所见的那个“仙姑”!

正是此时,轿中人终于缓缓走出来,她的脸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是和女尸的鬼魂一模一样的面容。

刘府内,棺材被抬走,府中的下人大半都跟着抬棺的送葬,灵堂显得又空又静。

刘临跪在驱魔天尊的画像前,周身洒满糯米,正前方用铜盆盛满水,盆底依稀见得一些黑灰和未燃尽的黄符,他手里又拿着个木鱼敲,颇有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突地,挂在横梁上的红绳断开,五帝钱撒了一地,把刘临惊出一头冷汗。

“下葬就好了,下葬就好了。”

刘临不断拍着胸口自我安抚,望着驱魔天尊的画像再磕了一头,起身时无意间瞟见铜盆水面的影子,他的倒影在铜盆下方,而上方……正是他死去的夫人,竟倒挂于横梁之上!

刘临只觉浑身一软,险些栽进铜盆中,他根本不敢抬头,紧闭双眼,极度惊恐之下,他开始念经,正是他那夫人自进门之日起就在念着的,耳濡目染之下,他竟也学会了。

“咚!”

似有什么东西落入铜盆中,溅了他一脸水花,几滴水溅入舌尖,他能尝到黑符水的焦苦味。

刘临心跳如雷,他缓缓睁开眼,只见铜盆里飘着一个红盖头,红盖头底下盖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似着了魔,竟伸手去撩开盖头。

红灿灿的盖头下,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眉眼勾勒如墨,胭脂点唇,是谁家的新娘子死不瞑目,睁着眼睛要看清杀人凶手?

蓦地,那眼珠转了转,直直地望向他!

“我名紫英,她叫诛红,我们本是在山中修行的鼠精。”

紫英入刘府后,曾问过刘临,记不记得以前曾经在城郊的山脚救过一只老鼠。

刘临答,他从前救过的动物生灵太多,并不记得。

实际上,刘临不是不记得,他是不愿记得,那段眼泪伴着稀粥的日子,他不愿意回忆。

父亲被革职砍头后,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四处投奔亲戚,可没人愿意接纳他们孤儿寡母,都怕跟朝廷的罪人扯上关系。

母亲不得不变卖所有首饰,在城郊外的山脚下搭了个窝棚,勉强将刘临抚养成人。

刘临从前救过许多动物,并不单纯出于好心,而是根本无人同他交谈,母亲从早到晚在外找活,无暇管他,他只得漫山遍野地跑,和听不懂人话的动物说话。

每年快入冬的时候,许多食不果腹的穷人会偷偷上山捕猎。

他救过一只十分特别的老鼠,老鼠被捕兽的陷阱罩住,身上被一支简易的石箭贯穿,半瘫在笼子里,连呻吟都张不开嘴。

尽管缺衣少粮,他仍旧放了老鼠,因为老鼠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流露出和人一样的神情,绝望的、可怜的、不舍的。它和他见过的动物都不一样,好似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被困在一只老鼠的躯体里。

那年冬天,他家门口时不时都会有死掉的野味,穷人都难捱的日子,他和母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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