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独自留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半开的窗户被夜晚的风雨吹得摇摇晃晃,雨点砸下来,好似玉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她头皮上,一阵似一阵地麻。
眼前的景象实在阴森,她害怕,想喊爹娘来,可一想起爹娘,脑子又开始眩晕,仿佛陷入迷障里,理不清头绪。
突地,大门被人一把掀开,门口站了个陌生的男人,身形挺拔,他缓缓朝她走过来,此时恰逢天外闪了一阵雷,男人的脸露在青光之下,是个清俊青年,只是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尽是厌恶。
门窗关上,隔绝雨声,屋里点了灯,温柔的灯光令她不安的情绪少有缓解,她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不了话了。
“痕迹都抹除了么?”那青年问。
旁边长着一双鼠眼的男人堆起脸上的笑褶子:“刘员外放心,石林村的匪患人尽皆知,外边人只会认为是恶匪为财杀人劫货,就是上头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说着,他有些迟疑,“这夏云到底是县官之女,上头会不会派人来查?”
被唤做“刘员外”的青年一声冷笑:“钱大人都倒了,夏家更没活路,那老头这么着急把女儿送过来,想必朝廷已经在清算了,夏家不可能翻身。”
刘员外、夏家……
是了,她姓夏,叫夏云,父亲是县丞,记得是年前永州城里出了点事,牵连了她家,父亲愁得整夜无眠。
那刘员外又是谁?
脑中的眩晕仍旧未停,她费力地想回忆起什么,将一切串起。
父亲从前的同窗旧友中,有一人名刘钦,两人在朝堂乃是同期,先后被下派到地方上当县官。
因两家交好,所以早早定下姻亲,后来刘家突生变故,此事便没再提起。
“当初我父亲被卷入冤案,多封书信送出去均石沉大海,夏家明明就在邻县,却选择见死不救,如今夏家倒霉,终于是想起这桩姻亲了。”刘临看着她的眼,目中的恨意尽显。
不,不是如此,她记得父亲给了她一封信,信中父亲写得明了,这些年父亲一直暗中为刘钦一案奔走,当年刘家的家产也是父亲竭力保住,刘钦翻案后便尽数归还。
信就在她怀里揣着,她这就取出来,她的手呢?她怎么动不了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员外前途一片大好,自然不能和罪臣之女牵扯上关系,”男人在一旁赔笑,“上回和您说的药商之事……”
“这事日后再议,”刘员外说,“张旺,你同山匪勾结之事早晚东窗事发,早日收手,免遭灾殃。”
“小的谨记教诲。”
刘员外站起身,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快把这东西处理掉,免得留下把柄。”
“小的这就去办。”
将刘员外送出门后,张旺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不就是怕日后被一同清算么,摆出一副圣人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他转头回到桌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姑奶奶,冤有头债有主,可记着是高宁县刘临派人取你性命、吞你家产,你若有在天之灵,可别让他睡安稳觉。”
说罢,他伸手朝她抓过来,她想躲也躲不得,被人抓着头发轻飘飘地提起来。
眼前又开始晃,她便又开始眩晕,直到被装入一个木头箱子里,像被包装好的礼品。
天又黑了,木箱子晃动,她的额头磕在箱壁上。
“砰、砰、砰……”
“姑奶奶,我去找你的身子,好让你入土为安,我就是混口饭吃,你行行好,可别怪到我头上,快把眼睛闭上吧,怪骇人的……”
她被装在木箱子里,根本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木箱子晃了很久,外头一人的絮叨变成多人的争吵。
“所有尸体都在这了,张旺,你不会是不想给钱了吧?”
“她的身子不见了呀!若是被人发现告到上边,咱都活不成!”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匪,当官的都砍过,怕他不成?”
他们争吵起来,她只觉得头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紧,她想把罩着脑袋的这个木头箱子摘了,却找不到手在哪里。
“砰!”
她突然被人砸在地上,箱盖摔开,她不受控制地翻滚,直到撞到树梢才停下。
她睁着无法闭合的双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女人穿行在横倒的尸体间,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有个人没死透,脸色白得可怕,颤颤巍巍地睁开眼,一瞬就对上了她的脸,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怕到眼珠都在发抖。
下一瞬,女人抓着那人的头发,就像张旺抓她的头发那样,将那人的脑袋连着身子提起来,长长的指甲刺入胸口,如同剥橘子皮,把他胸口的皮肉剥开,挑出心脏。
“怪不得人心要藏在身体里,”女人笑道,“不剖开怎么分得清是人是魔呢?”
那人死不瞑目,还睁着一双眼看她,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终于看到了树根下的她。
“原来你在这里呀,”女人笑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柔,不似张旺那般粗鲁,女人将她轻轻捧起,“魂魄还在,死前受大罪了,我就知道你不愿意走,我替你超度,早日化解怨气,让你安心投胎。”
女人将她放入木箱中,她这时看到,木箱子上用螺钿纹绘了一束梅花,她想起来了,这是父亲送她的妆奁。
她父亲最喜梅花,只是终究也被风雪摧折了。
箱子盖上,眼前又是无垠的黑,她好似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噩梦,只等夜尽天明。
香燃尽了。
温眉生睁开眼,头顶上的瓦片东零西落,旁边立着个神仙像,侧头一看,窗外是一片山野林,天光朦胧。
这场景很是熟悉。
她恍惚了很久,脑子像是被强行植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醒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的道士,温眉生有些茫然,觉得眼前的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你是谁?”她问。
徐三皱起眉,看了看香案,溯魂香已经燃尽,这香他用过,不伤脑。
“我怎么会在这?”她又问。
“我要回家。”说着,温眉生竟要哭起来。
徐三盯着她,须臾,他突然说:“脑子坏了,没用了,烤来吃了吧,小姑娘的肉最好吃了。”
“我好了我好了!”温眉生嚷嚷着站起来,心里咕哝,徐三果然不会轻易送她回家。
“玩够了?”徐三面无表情,“快起来干正事。”
“哦。”
徐三干的第一件正事就是把庙里的女神仙像砍了。
他抽出桃木剑,剑身裹上黄符,黄符燃烧后将剑身覆上一层黑红色的灰烬,烫得吓人,温眉生站在离徐三一丈远的地方,还觉得脸皮都要被烫掉了。
徐三将长剑一挥,将神像从腰部斩断,碎石飞溅,温眉生眼疾手快,躲到供桌底下。
“你怎么把娘娘砍了?”温眉生不解,“神仙会生气的。”
“这东西不是神仙,”徐三说,“你方才看到了,她背着数条人命的孽债,这种东西被人供奉,她身上的业债会被悉数分散至供奉者身上,他日若被天劫审判,其供奉者也会受到清算。”
但徐三觉得奇怪的是,若赵先将山神庙里的狐狸塑像砍掉,是因为见不得人间供奉邪物,为何这里的仙姑庙又完整无缺?
赵先入刘府布阵,不正是想要惩戒妖孽么?
方才所见?温眉生突然想起来了,她问徐三:“方才我做的梦是什么?你给我的香是不是有古怪?”
“那叫溯魂香,能看到亡魂生前的记忆。”
赵先留下的东西很多,溯魂香就是其中一个,以前徐三只当是个不大有用的玩意。
他问过赵先这香是从哪里搞来的,赵先说是托相熟的鬼差买的。
阳间和阴间之间有个模糊的交界处,鬼差和通灵者或妖怪就在交界处交换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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