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乐平里。

平稳的牛车穿过只能容纳一辆车马通行的狭窄街道。

垄忽道:“那不是之前那个吏目吗?他怎么又来了?”

白蘅抬头看向宅邸前的青年,青年背着个大箱子,满头大汗在白府宅邸前徘徊。

“他可能是来寻阿母的?”白蘅推测,自从他们那次救了赵延年后,赵延年十分感激,后来经常来找他们,不时给利送点肉,但那都是在利等人出门时在外凑上来,这还是第一次跑到白家宅邸。

牛车停下,垄松开缰绳跳下牛车跑到赵延年身边跳起拍了下赵延年的肩。“赵兄真是太客气了,吾等不过是送汝去找草泽医,这些日子便给送吾等送了那么多吃的,便是报恩也够了。”

赵延年犹豫了下。“吾今日非为送物而来。”

垄不解:“那汝为何而来?”

赵延年道:“吾想娶利为妻。”

垄:“啊?”

赵延年示意背上的箱子。“这是吾这些年岁攒的一万八千钱,当可为汝母赎身,若是可以,吾还想带走少儿与粟,若可以,孺也带走。”

赵延年歉疚的看着垄。“很抱歉。”

利的子嗣中,老大垄最年长,年十四,已经是个完整劳动力,且会驾车,这样的男奴婢在市面上能卖两万钱以上,老二白蘅十二岁,是被承认的庶女,老三孺九岁,老四夭折。

只有四岁的粟与七岁的少儿年纪太小,哪怕拿出去卖也卖不了什么价钱,可以做为随母奴跟着母亲走。

九岁的孺也可以争取下,但最年长的两个是怎样都无法带走的。

白蘅从牛车上跳下。“汝确定要带走两个累赘?”

赵延年道:“利很爱她的子嗣,吾希望她能少一些惦念。”

白蘅沉吟须臾,道:“吾去问一下阿母,若她愿意,吾可以帮汝少花点钱,让汝可以多留点钱养崽。”

赵延年惊讶的看着白蘅。

白蘅拉着垄回到牛车,垄将牛车赶回家里,将牛车停好,牛赶回牛棚里,垄这才问白蘅。“为何不答应他?”

答应赵延年,利、少儿、粟便不再是奴婢,可以成为良人,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所渴求的。

白蘅道:“他想娶的是阿母不是汝,吾等不能替阿母做决定,得问问她的想法。”

利的想法是心动但挣扎良久后还是拒绝了。

白蘅问:“可是因为吾、大兄与孺?吾能让主母答应放孺走,大兄已非稚童,吾亦然,粟虽稚,但吾等可以会照顾好她。既然有机会,阿母可放心离开,且汝在外做良人,比在家做奴婢更能帮助吾等,比如汝可以似赵延年一样给汝送吃的一样给吾等送点吃的改善伙食。”

利被说服了:“那就嫁吧。”

但愿这是一条生路。

有了利的准信,白蘅回去告诉赵延年。

赵延年立刻敲门拜访张缣与白固要赎买利。

张缣已经三十岁,虽然还有生育能力,但劳动能力已经开始下降,就算没有赵延年,过两年白固与张缣也会趁着她还有点价值卖掉她。

这也是奴隶主对上了年纪的女奴婢的普遍做法,趁着还能生,赶紧卖掉再赚最后一笔钱。

赵延年主动上门买奴婢,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遂按照市场价开价。

“吾也不占赵郎便宜,两万五千钱,就按市场价。”

两万五千钱的确是市场价,但那是三十岁以下且会织绢的女奴婢价格,不是三十岁以上,最重要的是赵延年全身上下只一万八千钱,让夫妻俩这么开价,别说带走利与利的子女,便是利都带不走。

赵延年毫不犹豫砍价,第一刀,利已经三十岁,不能按两万钱卖,第二刀,利生了那么多崽,身体亏虚不会少,来日不知要花多少钱调理,所以得给点添头,比如两个随母奴。

一口价,一万五千钱。

白固自然不能接受这明显亏本的价格。“利在吾家学了织绢,与寻常奴婢岂能一概而论,两万两千钱,再低吾就亏了,若要随母奴则再加一千钱。”

在俩人讨价还价时白蘅倏然抱着粟走进来看俩人砍价,在只有张缣能看到的视角陡然掐了下粟。

粟立刻配合的嚎哭起来。

婴儿的哭声绝不美妙,白固不悦。“谁让汝将他抱进来的,抱出去。”

张缣亦瞪着白蘅。

“吾这就抱他出去。”白蘅一边抱着粟离开一边微笑的看着张缣,嘴唇无声翕动。

一万七千钱。

随母奴。

张缣神色阴沉的看着白蘅。

白蘅微笑回视,嘴唇再次无声提醒。

白信。

另一边张延年已经准备答应白固的价格,只是钱不够要写欠据赊欠一部分钱财,剩下的钱来日再还。

砰!

张缣陡然一掌拍在案上。

白固疑惑的看向张缣。“汝做甚?”

张缣道:“利在吾家做了这么久也为家里赚了很多钱,就一万七千钱带走吧,还有少儿与孺....”

张缣看向白蘅手里的粟。“粟,这三个家伙也干不了什么活,只会吃饭,就做为随母奴让他们带走。”

白固不可思异的看着张缣,这家伙平时不是最讨厌利恨不得一刀砍死利吗?今日吃错药了?还是为了赶走利不惜接受亏钱?

但张缣能接受亏钱,白固不能,坚持两万三千钱,随母奴再给一千钱。

白蘅始终微笑的看着张缣,眼神不带一点暖意,只有森然寒意。

张缣一巴掌甩在白固脸上,从小干活的手十分有力,白固半边脸立刻高高肿起。“汝有点良心行不行,草了她那么多年一点人性都没草出来吗?老娘说一万八千钱就一万八千钱,就这么定了。”

莫名其妙被打了一巴掌的白固怒,扬手一巴掌打了回去,张缣半边脸立刻高高肿起。

在赵延年错愕的眼神中夫妻俩竟拳拳到肉的对殴起来。

赵延年愣了下,好一会才看向在门口哄崽的白蘅,却发现崽已经不哭了,姊弟俩一起带着点惊讶但更激动的看着夫妻对殴,激动得就差摇旗呐喊并指导揍哪里可以揍死人,让夫妻俩赶紧同归于尽,一起去死。

夫妻对殴的结果还是每天抱着大量竹简走来走去,身体更好的白固更胜一筹,将张缣揍翻。

“泼妇。”

白固呸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张缣拽着白固的直裾袍摆。“一万八千钱,就算汝不想想利也要想想白蘅的前途,汝想让她给诸侯王列侯做妾,有个奴婢母亲说出去好听吗?”

白固闻言看向白蘅。

白蘅一脸人畜无辜的小百花模样。“吾都听阿父的。”

反正今日要是不能如愿,她就让白信去死,她痛,别人得比她更痛。

白固道:“一万八千钱,孺、少儿、粟做为随母奴与母亲一同放良。”

*

阳丘县。

“利姨要结婚了?”

去疾揉了揉眼睛,再看竹简,没看花眼,利确实要结婚了,带着三个孩子一起。

“一万八千钱,姨父居然会答应这价格,还是从母说情。”

去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花,这魔幻的内容是真的。

“那夫妻俩吃错药了?罢,就当他俩吃错药了。”

去疾起身,从卧室地板上撬开一块木板,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两个木匣。

将木匣放在案上,去疾在茵席上坐下,打开木匣,两个木匣中皆是一沓风神庙的存钱文书,只是左边木匣中的钱票比右边要少一些。

去疾从左边木匣里取出一张五千钱的存款文书,再从右边木匣里取出两张五千钱的文书,再将木匣封好放回地板暗格里。

将钱藏好,去疾取出竹简开始写信。

虽然不清楚白家怎么回事,但结婚毕竟是喜事,他就随个五千份子钱。

一般来说结婚时女方要有嫁妆,但利是奴婢,她自己都是别人的资产,自然也不会有嫁妆。

吏目家庭嫁女的嫁妆一般是男方给的聘金,聘金多少嫁妆就是多少,但利是奴婢,张延年给她的聘金与其说是聘金不如说是赎身钱,别想见到任何回头钱。

这个世道没有嫁妆不是什么好事,有嫁妆,过不下去就离,而没有嫁妆,想离就没那么容易离了。

白蘅交给他保管的钱寄一万钱给白蘅,让白蘅自己决定要不要将它给利做嫁妆。

写完信去疾将书信与文书一起塞进一个竹筒里,旋即拿着竹筒去风神庙。

官方有遍布全国的邮驿系统,但那玩意只能用来传递军事情报与诏令,最多贵族可以用来寄一下私人书信,但普通官吏庶人是别想了。

然私人也有书信需求,各种送信方式应用而生。

第一种也是最常见的,打听有谁要去某地,去的话就帮忙捎封信,好处是顺路,坏处是鬼知道书信几时能到,几时有回信。

第二种是养个奴婢,让奴婢替自己送信,这是大户的做法,好处是书信基本准时到,坏处是奴婢会逃跑,书信很容易丢失。

第三种则是风神庙,各地风神庙每年会采购本地特产给其它风神庙送去,只要顺路,给点钱,风神庙不仅能将书信送到,保证不丢件——真倒霉丢了风神庙也会想办法找回来,实在找不回来也愿意十倍赔偿——还能捎来回信,但很少愿意找风神庙寄信。

巫检查了竹筒里的文书,嘴角抽了下,这些家伙非得给商队增加运输风险吗?

去疾问:“费用多少?”

巫答:“重量一石以内,一里一钱,此去长安两千里,两千钱。”

所以说不是必须,没人愿意找风神庙寄信。

去疾由衷道:“汝明明可以抢的。”

巫理直气壮:“能坐在家里有钱送上门为何要抢?”

去疾噎了下,掏出三枚赤金小饼金。

巫道:“不够,这只够一千六百钱。”

“啊?”

“市面上饼金数量大增,金价都跌了。”

去疾道:“这么大的一单生意难道不应该给吾打点折扣?”

巫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一千八百钱。”

去疾磨了磨牙,再次掏出一枚赤金小饼金。

巫欣然收下并找零给去疾。

去疾道:“等等,这不是所有的东西,吾还要寄一些东西,放心,重量不会超过一石。”

一石以内一里一钱,寄都寄了,自然要卡着重量上限。

巫:“....”

去疾在县市搜肠刮肚良久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干脆买了一石重量的蟹酱寄去长安。

蟹酱是日旸之地的特产,长安没有,这一石蟹酱可以吃了解相思之情也可以卖了补贴家用。

神庙的巫:“....”

巫沉默的将货物进行登记,再与去疾一起将麻布封好,在捆麻布的带子上、竹筒街口处敷以封泥,再在封泥上盖上神庙的印玺表示这批货从哪里出发,去疾再盖上自己的私印表示是谁的货。

“大概何时能送到长安?”

巫看了眼室外的绿叶。“春日已过,下次出发得秋季了,冬季之前肯定能到。”

去疾:“....”冬季之前到搞不好利又要做母亲了,但没办法,钱太多了,涉及这么多钱的运输,风神庙是相对最安全的选项。

慢点总好过钱丢在路上。

处理了风神庙寄信的事,去疾又另外写了一封信找顺路的人给白蘅送去,告诉白蘅神庙会给她寄什么货。

能做的都做了,去疾继续去做媒。

有了第一单生意打出名头,来找去疾做媒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大部分女人是为了一堵去疾的神颜,但来着是客,且来找他的女人多,未婚男们才能相信他能帮他们牵线,也更愿意掏钱。

这一日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去疾觉得喜欢上有夫之妇是否不道德?”

去疾答:“只要你情我愿就没有不道德。”

至于原配头顶绿油油什么心情,去疾只能表示谁让汝管不住配偶,自己管不住难道指望别人自觉管理?

奴婢都没这自觉,每天不是惦记逃跑就是惦记怎么宰了主人,何况非奴婢的良人。

妻子起码只是戴绿帽而不是惦记宰了丈夫,比起奴婢们,不可谓不善良。

可能有人会觉得,妻与奴婢不是一种生物,前者是人,后者是牲口,但在去疾看来没区别。

妻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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