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盈盈睡得并不安稳。

地窖里挤了太多人。有人翻身,有孩子偶尔哭两声,头顶也时不时传来一点闷响,不知是外面的乱兵踹了谁家的门,还是哪处墙又倒了。

她侧身躺在墙边,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拿来的旧毯子。

高澄昨晚原本非要贴着她睡,后来睡熟了,才被娄昭君抱走。

赫连盈盈闭着眼,脑子里一会儿是怀朔,一会儿又是很久以前的统万。

迷迷糊糊间,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风声。

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直取她肩颈。

赫连盈盈甚至没有完全睁眼,右臂已经先一步抬起。

“啪!”

手刀相撞。

她借着那股力猛地翻身坐起,左手直扣来人腕骨。

对方迅速抽手。

赫连盈盈这才看清眼前是谁。

“高欢?”

就这一瞬。

下一招已经到了。

高欢刚要说话,她的掌缘已经切向他肋下。

他侧身避开。

盈盈紧跟一步,手肘直撞胸口,高欢横臂一挡,她立刻变招,反手锁腕。

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没有半点“认出是熟人所以收手”的意思。

地窖另一边已经有人醒了。

段荣坐起来,抱着胳膊看。

厍狄干也从墙边直起身。

侯景倒是早就醒着,靠在那里,一言不发。

尉景看看两人,又看看旁边几位。

“这算醒了吗?”

侯景道:“醒了。”

“那她怎么还不停手?”

侯景看他一眼。

“因为看清是贺六浑了。”

尉景:“……”

眨眼间,两人已经拆了七八招。

赫连盈盈如今的力气远不如从前。有几次若还是原来的身体,高欢根本不会有机会把她手臂架开。

可力气不够,准头还在。

高欢肩膀一动,她便知道下一招从哪里来;脚下一偏,她已经猜出他要往哪边让。

第十招,高欢刚扣住她手腕,她顺势拧身,另一手已经直取他喉侧。

高欢猛地退开。

“行了。”

盈盈追了一步。

“谁跟你行了?”

“真行了。”

高欢抬手挡住她,又向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转过头,对后面那几个人道:

“我就说吧,她到卫可孤那里吃不了亏。”

赫连盈盈停住了。

“?”

她先看看高欢,又看看段荣,最后看向侯景。

几个人都没有半点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样子。

赫连盈盈眯起眼睛。

“你们刚才在试探我?”

高欢十分坦然。

“试试。”

“为什么?”

“有件事想让你去做。”

盈盈冷笑一声。

她重新坐回毯子上。

“我就知道。说吧。”

高欢开诚布公:“我们打算投卫可孤。”

盈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一种十分明显的嫌弃。

“这不就是我昨晚说的吗?”

“……”

“我是不是说了,弱的时候先借势?”

段荣咳了一声。

“说了。”

“是不是说了,现在怀朔在卫可孤手里,不必急着跟他拼命?”

“也说了。”

盈盈气笑了。

“那你们几个人躲在角落里商量一晚上干什么?”

高欢道:“总不能你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

赫连盈盈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她点点头。

“你们能领会出我的意思,也不算无药可救。”

高欢:“你少来。”

盈盈刚要反驳,侯景开口了。

“还有后半截。”

她抬眼。

“什么?”

“投诚,总要有点诚意。”

“这倒没错。”

赫连盈盈想了一下。

“得带些东西过去。”

几个人没说话,盈盈察觉出不对。

“你们看我做什么?”

高欢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摊手。

“我们都是一穷二白的镇兵,能有什么好东西送给卫可孤?”

赫连盈盈本能看向娄昭,他立刻撇清关系:“我们家地面上的铺子估计也被抢得差不多了,全是破烂。”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对准赫连盈盈。

“这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也就你了。”

“……”

饶是赫连盈盈自己也不怎么讲忠义礼智信,也被这群人的大缺大德震惊了。

“什么?”

高欢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准备把你献给卫可孤。”

地窖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赫连盈盈看着他,高欢也看她。

半晌,盈盈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假意投诚,拿你做投名状。”

赫连盈盈一下站了起来。

高欢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先听完。”

“我听完再杀你。”

“是假献。”

“你们把我送过去的时候是真送还是假送?”

“……”

“说!”

“真送。”

赫连盈盈一把抄起身边的木碗。

“这叫假献?!”

高欢立刻偏头。

木碗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咣”的一声撞在墙上。

段荣目送木碗落地。

“挺准。”

厍狄干点头。

“果然没问题。”

赫连盈盈气得跳脚。

“你们还在验?”

众人一副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

她气得胸口发闷。

“很好。”

“都记住。”

“以后一个个算账。”

尉景这时候犹豫了一下。

“其实……”

盈盈猛地看过去。

“还有?!”

尉景本来想往后缩,奈何后面已经是墙,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我们还给你想了个身份。”

赫连盈盈已经不抱希望了。

“什么身份?”

尉景清了清嗓子。

“贺拔破胡未过门的妻子。”

“……”

这一次,盈盈连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谁?”

“贺拔胜。”

“谁的未婚妻?”

“……他的。”

赫连盈盈盯着他。

“谁说的?”

尉景立刻举手。

“不是我编的!”

“那是怎么来的!”

“牢里都传遍了。”

“什么叫牢里都传遍了?!”

尉景赶紧解释:“贺拔破胡那日来看你,给你送吃的,后来又说围解以后要回去求他阿耶,让他阿耶答应娶你。”

赫连盈盈脸色越来越难看。

尉景声音也越来越小。

“牢里人都听见了。”

“他说要娶,我答应了吗?”

“没人在意那些。”

“我管你们在不在意!反正我怎么就成他未过门妻子了?!”

尉景往后缩了缩。侯景在旁边淡淡道:“卫可孤又不知道你答没答应。”

听到他的声音,盈盈狐疑地转头,眼神中有一股压不住的愠色。

“侯景。”

“嗯?”

“这说法是不是你想的?”

“大家一起想的。”

地窖里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高欢方才听尉景说“贺拔胜要娶盈盈”时,神色似乎沉了一下。可只是很短,短到还没人看清,那点异色便已经过去了。

赫连盈盈环顾一圈。

高欢,高琛,段荣,厍狄干,侯景,尉景,斛律金,娄昭。

一个个居然都没否认。

高欢重新看向她。

“这个身份最好,卫可孤一定感兴趣。”

“……”

“贺拔胜刚刚冒死出去求援,贺拔家又跟他有仇。我们若说贺拔家败走时顾不上你,把你落在城里,被我们捉住了——”

“等等。”

盈盈打断。

“谁捉住谁?”

高欢顿了顿。

“名义上。”

“那也不行。”

“那你想怎么说?”

“应该是我为贺拔父子断后,本来已经把你们这帮兵痞逼到绝路了,结果侯景这个不要脸的偷偷埋伏。我手持一把长刀与你们几个大战,最终寡不敌众——”

“你这是贺拔破胡本人还是他未婚妻?”

“我不是!”

“到了卫可孤面前就是。”

赫连盈盈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他。

这比打不过更让人生气。

一炷香后,她被按到了娄昭君面前。

“坐好。”

盈盈冷着脸坐着。

娄昭君站在她身后,把她这几日乱得不像样的头发一点点梳开。

盈盈从铜镜里看了一眼。

“为什么还要梳头?”

“献美人难道披头散发地送去?”

娄昭君答得理所应当。

盈盈扭头。

“昭君,连你也——”

“别动。”

娄昭君把她脑袋掰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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