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泼上谢婵面颊,将她从迷离混沌的境地中生生拽了出来。
谢婵的眼睛骤然睁开。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陌生的床幔。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衣领歪斜、敞开了大半。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方才在席间,她喝了一口酒就觉得脑袋晕,旁边伺候的宫女殷勤地扶着她往偏院里走。
她在床上躺了没多久,然后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的影子压下来……再然后,她就记不太清了。
明明是八月的天气,暑气还未褪,谢婵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便看见了赫连明珠。
那个燕国来的和亲公主站在床前,手里还攥着方才泼她的那只茶盏。
她救了她。
这个念头萌生的一瞬间,谢婵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别怕。”赫连明珠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人已经制住了,在床底下。”
谢婵顺着她的目光往床下看去,只能看见一团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影。她的胃猛地绞紧,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喉头。她弯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马上就有人来了。”赫连明珠开口,眼里倒映着谢婵的面容,“现在来不及想别的,你若不想这辈子毁在这间屋子里,就配合我。”
谢婵浑身还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脚步声越来越近。
赫连明珠转头,接过碧桃手里已经沾湿了水的披风,她拧了些水在谢婵头上,把她的头发打湿,然后将披风裹在她身上。
她刚用披风裹好谢婵,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以吏部侍郎夫人余氏为首的一众女眷便出现在赫连明珠眼前。
赫连明珠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目光扫过门槛外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冷冷道:“今日中秋佳节,各位夫人小姐不在殿中,倒是一同跑到这偏院里来,莫非是约好了要来寻什么东西?”
余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换上笑容:“娘娘这话说得,臣妇们不过是瞧着谢家小姐离席太久,心里担忧,才结伴过来瞧瞧。”
她一面说,一面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看到用披风裹住自己的谢婵脸,她开口道:“谢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婵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嘴唇发白,尚未开口,赫连明珠已经替她答了:“谢小姐不胜酒力,出来吹风时不慎跌进了池边的浅水里,本宫恰好路过,便扶她进来收拾。”
余氏的目光在谢婵湿漉漉的发梢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臣妇的儿子方才也离了席,臣妇想着他兴许是出来醒酒,却四处寻不见人。娘娘既在这附近走动,可曾看见他?”
这话一出口,余氏身后的女眷们神色各异,空气里霎时弥漫出几分微妙气氛。
谢婵裹在披风里的手指紧了紧。
赫连明珠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余氏脸上。片刻后,她忽然笑出了声来。
“夫人这话问得倒有意思。”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令郎是朝廷命官之子,又不是三岁孩童,难不成走开片刻,还要本宫替夫人看着不成?”
谢婵看着赫连明珠的侧脸。
烛火昏暗,在那张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寸步不让,像一只骄傲的雀鸟。
谢婵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讨厌赫连明珠。
从这位异国公主踏入蓟城的第一天起,她就讨厌她。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将她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人,偏偏就是赫连明珠。
谢婵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
那股从获救之后就盘踞在心口的恶心和后怕,在这一刻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来,开口道:“夫人这话问的,好像令郎离席,与我有什么干系似的。”
余氏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滞。
谢婵却不等她开口,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来,开口道:“我与令郎素不相识,从未私下说过半句话。方才我醉酒离席,不慎落水,得皇后所救。如今夫人带着一众人寻到我歇息的偏院来,开口便问令郎的去向……”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难道夫人是早就笃定了令郎会在这儿,专程带人来看戏的?”
谢婵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一把撕了个干净。在场的女眷们哪个不是人精,当即便猜到这是余氏想给谢婵下套却未能成功,如今反被谢婵质问,一个个神色微妙。
“谢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余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妇不过是忧心儿子,随口一问罢了,怎么到了谢小姐嘴里,倒像是存了什么歹心似的?”
“你……”
“我话还没说完。”谢婵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待宫宴散了,我自会禀明父亲,请他替我向侍郎大人讨一个说法。”
余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事先买通了宫女给谢婵下药?说她让周元庆到偏院?说她掐准了时间带着一群女眷来捉奸,好让生米煮成熟饭,逼得谢婵只能嫁进周家?
“中秋节宴还未完,各位夫人小姐先回宴吧。今日之事,若有人乱说……”
赫连明珠笑了笑,余下的话没说完,众人却已经领味了其中的余韵。
“拿衣服的宫人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这里离毓秀殿也不远。清雪,带谢小姐去毓秀殿换身衣服,泡个热水澡。”说着,她看向余氏,淡淡道,“周夫人先留下,本宫有些话想同周夫人说。”
“是。”
众人作鸟兽散去,谢婵也被清雪搀扶着离开了房间。碧桃走出房门外,自觉守在屋外。一时间,屋内只剩了赫连明珠和余氏。
余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沉默着不敢说话。
赫连明珠站起身,余氏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怕赫连明珠。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至极。
她怕赫连明珠做什么?
她出身添州余氏,世代簪缨,祖上出过两任尚书。她的丈夫是吏部侍郎,手握天下官员的考评升迁。
赫连明珠算什么?
不过是没了母族、被燕帝送来的一个人质,无宠无子、无根无基的空壳小皇后,她余氏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余氏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将方才不自觉后退的那半步又收了回来,下巴微抬,语气也变得从容起来:“不知皇后娘娘留下臣妇,有何吩咐?”
赫连明珠笑了笑:“周夫人教唆宫女在谢小姐的酒里下药,又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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