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弘历来到湖边时,眉宇间少见地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连步伐似乎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他行过礼,在我示意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却有些神思不属。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今日读的是郎世宁等人新译出的一册简略的《欧罗巴诸国海战纪略》,里面那些关于风帆战舰队列、舷侧炮击的粗糙描述和示意图,已足够引人深思。“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可不像你平日。”
弘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皇额娘,儿子前几日,将关于泰西船舶、技艺的疑虑,与上书房的几位师傅略微探讨了一番。”
“哦?他们如何说?”我端起茶杯,不动声色。
“起初,师傅们多是引经据典,重申‘华夷之辨’,认为我天朝物华天宝,文治武功皆非外邦可比,泰西奇技,不过末流,偶有精巧,亦不足为虑。”弘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儿子便让身边懂些机巧的太监,寻了一个小巧的自鸣钟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光:“儿子当着师傅们的面,将那钟的后盖拆开——其实儿子自己也不太懂,只是依样画葫芦。然后,指着里面那些大大小小、咬合紧密的铜齿轮、蜷曲的发条、精细的摆轮,问师傅们:‘诸位师傅学究天人,请问我大清的能工巧匠,可能造出这般结构?可能让这小小机括,无需人力,自行计时,分秒不差?’”
“师傅们围着看了许久,有人试着拨弄齿轮,有人对着光照看发条的钢口。”弘历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一位素来以博学著称的师傅叹了口气,摇头道:‘此物结构繁复精密,非我中土常见匠艺。其钢材淬炼、齿轮咬合、发条蓄力之法,皆自成体系。眼下……恐难仿制。’ 其余几位师傅,虽未明言,但神色间,亦是默认。”
我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意外。那些饱读诗书、视程朱理学为圭臬的师傅们,能承认“眼下恐难仿制”,已是极大的进步,或者说,是面对实物无可辩驳的诚实。
“你能想到用实物去问,而非空谈道理,这很好。”我肯定道,“眼见为实,有时候比圣人之言更震耳发聩。”
弘历得到鼓励,眉头却未舒展,反而忧色更浓:“可是皇额娘,师傅们虽然承认造不出,却仍说此乃‘奇技淫巧’,‘于治国平天下无大用’,劝儿子不必过于执着,还是该多读圣贤书,明修齐治平之道。儿子……儿子心里却越发不安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少年的好奇,而是染上了一丝属于未来统治者的沉重:“若他们只是造些玩物钟表、喷泉楼阁也就罢了。可皇额娘您让我看的那些书,还有这《海战纪略》……” 他指了指我手边的书册,“他们的船,既然能载着郎世宁这样的友人远渡重洋,自然也能载着他们的兵卒、拉着他们的大炮前来。他们的工匠能造出精密的钟表齿轮,难道造不出更犀利、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铳火炮?”
我放下茶杯,正视着他,缓缓问道:“那么弘历,依你之见,若有那么一日,某个或某几个泰西强国,探知我大清疆域辽阔、物产丰饶,起了觊觎之心,不再满足于如今零星商船、几个传教士的往来,而是派遣成建制的舰队,载着数千乃至数万兵员,架着成百上千门新式火炮,悍然来犯……我大清,该当如何?”
弘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湖边的蝉鸣都显得刺耳起来。终于,他极其小声地,几乎是嗫嚅着吐出了三个字:“打……回去。”
但这三个字,说得毫无底气,甚至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虚弱。
“打回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弘历啊,你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想来你自己也清楚,这‘打回去’三个字,在那种情形下,恐怕重若千钧,难以企及。”
弘历的脸色微微发白,重重点了点头,艰难道:“是……儿子明白。咱们的水师战船,如今巡防近海尚可,若要远赴重洋拦截,力有未逮。而若任其抵近海岸甚至闯入内河……咱们的岸防炮台、城池守备,用的多是旧式火器,射程、精度、威力,恐怕……难以匹敌书中所述西洋新炮。即便陆战,咱们的八旗绿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我们都懂。承平日久,武备难免松弛,更何况是面对可能完全不同的战术与武器。
“更重要的是,”我接过话头,声音沉缓,“这些潜在的威胁,与历史上北方的游牧民族截然不同。匈奴、突厥、蒙古,他们再怎么强盛,其根底在于骑兵奔袭,我们可以筑长城,可以北伐犁庭扫穴,可以依托广阔的纵深与其周旋。但来自海上的威胁……他们可能不与你决战于旷野,而是凭借舰船之利,封锁海口,袭扰沿岸,甚至直逼京畿重地。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是占领土地,而是通商、赔款、乃至……割地。这些,你从这些零星的记载里,大概也能窥见一二了吧?”
弘历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这番推演,远比拆开一个自鸣钟更令人心悸。它指向的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冰冷而残酷的未来图景。
“那我们……我们难道就只能坐视不理?或者……” 弘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或者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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