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顾闻希沉默的眉眼,像镀了层霜。
秦稚在等他的答案。
“闻希哥哥,我的戒指呢?”
良久,顾闻希开口:“这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烟灰色领带,扯开,勾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坠着枚戒指。
比起顾闻希那枚铂金戒指,小两圈,窄一些,排钻是更昂贵的黄钻,璀璨夺目,在秦稚的脸上浸润出温柔的光彩。
顾闻希的体温,将原本冰凉的戒指捂得暖和,缓缓戴进秦稚的无名指。
秦稚手指纤细,像极了从百叶窗缝隙落在地面的那道窄窄月光,将戒指戴得更美。他举起手,轻旋角度:“这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再大声点就会被收走。
他们其实有过很多「戒指」。
很小的时候,顾闻希就在放学背他回家的路上,给他编狗尾巴草戒指;再大一点,捡易拉罐的时候,就把拉环摘下来,洗干净给他戴上。因为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都是要戴戒指的,
后来还戴过顾槐给宋雪打的金戒指。
那时,宋雪已经瘫痪,但还能说话,躺在床上笑眯眯地夸他戴着好看,让顾闻希带他去重新熔了,打个他喜欢的款式。
秦稚没答应,金戒指值钱,留着等家里需要用钱的时候再熔。
最后,他们买了对银戒指,在嘈杂喧闹的商场门店里,稍微使劲就会变形,但秦稚好喜欢。那晚顾闻希抱着他睡在沙发上,对他说,以后会给他买最漂亮的戒指。
而现在,秦稚真的拥有了最漂亮的戒指。
可忽然,秦稚放下手,扬起的唇角耷下去,眼眶泛红,难过地看着顾闻希:“那是不是很累?”
顾闻希没明白,问他什么。
秦稚扣着嵌有钻石的戒指,低着头,下巴埋得很低:“感觉要好几万块,你肯定很辛苦,钱一点都不好赚。还有,我住院肯定又花了好多钱…”
他吸了吸鼻子,忍着不哭,老中医说过他的病最忌忧思伤身,哭不得。
哭多了,又要花家里更多的钱。
逆着窗户的光,顾闻希的脸庞轮廓模糊不清,心跳得很重,像一锅沸腾的水。
顾闻希抬手,将他带进怀里,搂着他,抱着他,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
是一场梦也好。
真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
第二天的检查结束,顾闻希抱着秦稚坐上轮椅。
秦稚:“还有做很多检查吗?”
他不想做检查,检查越多,他生得病就越多。
顾闻希停下轮椅,来到秦稚面前蹲下身。他看他紧张捏着衣角的手指,又看他有些闪躲的眼神,缓缓开口:
“除了我们能用眼睛看到的伤口,真真很健康。”
顾闻希补充道:“就算有任何意外也不要怕,我会给真真找最好的医生,知道吗?”
走廊里不算太吵,但秦稚的心在顾闻希的注视下更安静。
秦稚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顾闻希都会陪在他而身边,而且…他抬起手,冲着顾闻希神秘地勾了勾手指。
顾闻希配合地靠近。
下一秒,他的手被秦稚握住,带着往病服下摆钻,贴上秦稚细腻光滑又温暖的胸脯。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眸微缩,一怔,身体陡然僵硬。
他下意识去看周围的人,指腹却在带领下,摸到了那条细长凸起。
那是五年前,秦稚开胸手术留下的。其实不算显眼,后面两年,他找了很多整形外科医生,如今只留下细细一条浅粉。
秦稚看着顾闻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语气甜蜜:“闻希哥哥好厉害,赚了好多钱。”
他们小时候有很多梦想,赚钱给秦稚做开胸手术,就是顾闻希的梦想。
二人久久望着彼此,路过的人却很难再继续保持目不斜视。
顾闻希耳尖红了,将沾染上香气的手从秦稚的衣服里拿出来,偏头轻咳一声,推着秦稚下楼散步。
午餐,秦稚想跟顾闻希坐一块儿。
顾闻希就把桌子挪到了沙发旁,抱着秦稚,边摆放餐食,边回答他的问题:
“嗯,五年前就没做证券交易了,先是做AI,现在也拓展出其他业务,金融、制造、医疗和新能源。基建板块也有,但主要是帮政府解决一些烂尾的麻烦,他们要在换届选举时,能向选民拿得出手的东西,礼尚往来,我要执政党上台后的政策。”
秦稚迷茫。
微卷黑发堆在肩膀,头顶两侧的冒出的两缕呆毛像小羊耳朵,嘴唇微张,清透的眼睛呆呆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眉梢染上丝笑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吃饭吧。”
秦稚点头,从顾闻希手里接过勺子,却在看见满桌子的素菜后愣了愣,他看向顾闻希,没说什么,埋头吃饭。
顾闻希给他夹了个丸子,鹰嘴豆泥做的素丸子。
秦稚终于吃不下草了,小声地问:“我们不是变有钱了吗?怎么好像比从前还穷,我想吃肉…”
顾闻希也愣了。
“真真,你已经吃素很多年了。”
“什么?”秦稚嘴里的不好吃丸子掉了,“为什么呀?我很喜欢吃肉的。”
顾闻希不知道。
他也问过秦稚,但秦稚只是说吃肉觉得太油腻,不想吃了。
秦稚捞起衣服,看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叹了口气:“怪不得变有钱都没有长肉呢。”
他看着顾闻希,有些气馁:“身高也没长,我好像比从前更矮了。”
顾闻希发简讯,让人送些肉菜上来,说:“是我长高了,不是你变矮了。”
秦稚的参照物永远都是顾闻希。
他从鼻腔里哼哼两声,伸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贴上去,边撒娇边继续问:“那我大学怎么也没长呢?”
顾闻希高中的时候就很高,哪怕跳级也比其他人高,17岁考上大学后,又长了不少。
这时,顾闻希扭头看向秦稚,反问道:“真真想上大学?”
“这是什么问题呀?”
秦稚坐起身,双手捧着顾闻希的脸,捏了又捏:“我当然想上大学啊,不然我干嘛那么辛苦学习。”
顾闻希任由他捏着,就像从前那样,平日里如同寒潭似的深眸,此时浮上几分复杂的情绪。
“真真,你没有念大学。”
秦稚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手上揉捏的动作也停下,顾闻希看着他继续说:“高三没念完,你就休学了。”
病房陷入良久的沉默。
身侧窗户洒进来的金光落在他脸上,细小尘埃在他的眼睫前晃动,漂浮,他的语气有些发颤:“为、为什么呀?”
「为什么」
顾闻希也问过他好多次。
那是他们第一次可以称之为争吵的争吵,顾闻希让秦稚坐在小板凳上,严肃地和他谈话。
但无论他问什么,秦稚就说不想读书了,读书好累,好辛苦,天气好冷根本起不来床,不想念书。顾闻希提出了解决办法,向学校申请取消他的早自习,中午他从江大过来陪他复习,晚上…
秦稚还是拒绝,不想读书,就是不读了。
卧室里的宋雪也听见了,强撑着喊他们,用仅能动的几根手指拉着他们俩个,说不出话,只有含糊的音节,但他们都听懂了。
[别吵架,好好说。]
[真真,要读书。]
晚上,秦稚趴在顾闻希的怀里哭,哭得太厉害,吐了,开始发烧。
顾闻希抱着他在深夜的门诊里打点滴,在他醒来后,拢了拢披在他身上的大衣,说不读就不读吧。
秦稚点头,苍白的脸靠在顾闻希怀里,雾蒙蒙的眼闪着泪,小声地说对不起。
顾闻希摇头,来吻他。
小诊所冰凉的水泥地面,卫生间嘀嗒整夜的水龙头和秦稚的眼泪,是顾闻希关于这件事最后的记忆。
……
秦稚在短暂沉默后,接受了这件事情。
“可能是我真的不想读书了,因为我不会骗闻希哥哥的,我们也不会有秘密。”
身旁,顾闻希握筷的手一顿,嗯了声,继续给他夹菜。
秦稚又看向顾闻希:“那我在家里这七年都在做什么呢?”
顾闻希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将秦稚在家做的手工,画的画,还有参加慈善活动的照片给他看。秦稚咬着勺子,睫毛眨了眨,问:“我没有工作?”
顾闻希握着他的腰,轻声说:“工作很辛苦,真真不用工作。”
“那你一个人赚钱,岂不是更辛苦?”
顾闻希笑了:“赚钱养真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从来不觉得辛苦。”
秦稚也笑了起来,轻轻地将脸颊,轻轻贴在顾闻希宽阔坚实的怀里。
如果我们有很多钱,那肯定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秦稚想。
午睡的时候,秦稚又拉他的手摸自己的胸口,说寿桃玉坠不见了。
这次顾闻希没办法再变出来,只说是车祸裂了口子,拿去补了。
秦稚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点头,说:“没有跟妈妈讲吧?要是知道我出车祸了,一定会很担心的。”
他快睡着,也没等来顾闻希的回答。
窗外乌云密布,病房的百叶窗合得严实,房间里没什么光,顾闻希双眼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更是深沉。
秦稚对上他的视线,忽然有了答案。
他缓缓拉上被子,将脸捂住,露在外面的肩膀小幅度地颤抖,哭声溢了出来,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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