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十香坊的后院石桌上摊着半簸箕刚摘下来的红蓝花。
鸣蝉立在胭脂木案前,指尖捻着新鲜晒干的绯红花瓣,握着石碾细细研磨。石碾碾过花瓣,揉碎层层艳色,鲜红的花汁顺着石纹缓缓渗出,积在青石凹槽里,温润浓稠。
她一边重复着手上的活计,一边在心底暗自唏嘘感慨。
她家姑娘这一生,实在太过命苦。
从前困在洛府深宅,受嫡母冷眼磋磨,步步谨慎、日日隐忍,从未过上几日舒心日子。后来去了常州日子也不舒坦,眼下总算是从那牢笼似的府邸里逃了出来,盘下这十香坊,虽然起早贪黑辛苦些,好歹不愁吃喝,眼看日子就要有了起色。
将军竟然追过来了。
追过来也罢,偏偏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姑娘心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提赶他走了。十香坊本小利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今倒好,平白多出好几张嘴要吃饭。那些侍卫一个个人高马大,吃起饭来活像填无底洞。
她越想越气,手底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将那一腔怨气全揉进了石碾里。山茶花被捣得稀烂,浓稠的花汁溅了几滴在她的粗布裙摆上。
“叩、叩。”
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紧接着,一阵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鸣蝉放下石杵,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嘴里嘟囔着:“这大冷天的开什么窗。”她刚站起身想去把窗子闩上,窗前猛地多了一道黑影。
她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石桌上,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看清来人,她才拍着胸口:“上弦月!你想吓死人啊,走路连个动静都没有。”
窗外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棉袍,脸上那道从左额一直划到下巴的疤痕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看着有些骇人,可他却冲着窗内扬起了一个新月般的笑意。他抬起手,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越过窗台,小心翼翼地递到少女面前。
“送……送……”他一开口,嗓子沙哑粗粝。
“送什么送,没看我正烦着吗!”鸣蝉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窗台。
“药……药……”上弦月急得涨红了脸,脖颈上那道尚未好全的旧伤随着吞咽的动作凸起来,他说得极为艰难,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在剧烈地牵扯。
鸣蝉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瓷罐。上弦月见她没再赶人,便指了指那个瓷罐,又指了指前院洛砚辞养伤的客房。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这药去治将军身上的伤?”鸣蝉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
见他猜对了自己的心思,少年立刻用力点了点头,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眸亮了起来,映着日头的光,像是揉碎了一把星河。
鸣蝉一把将瓷罐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反正姑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有后路总比没后路要好。
“我拿去给大夫瞧瞧,看看能不能用。”
她转身要往后堂走,瞥见上弦月还扒着窗台杵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她停下步子:“你还有什么事吗?”
上弦月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一旁石桌上的红蓝花上。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石碾和石杵。
“你想帮我捣花?”
他笑着点头,动作极轻。
鸣蝉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十香坊的活儿本就做不完,前头还得看店,自己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多个人帮忙倒也不错。她扬了扬下巴:“行吧,你进来。洗手,别把药味串进胭脂里。”
上弦月绕进后堂,在铜盆里仔仔细细洗净了手。他接过鸣蝉递来的石杵,学着方才她的模样,一下一下地研磨起来。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捣了几下之后,竟摸到了窍门,力道不轻不重,石杵贴着碾槽底画着圈,底下的花瓣很快便成了均匀的细泥。
“还挺聪明嘛。”鸣蝉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我当初可是跟姑娘学了两日,才没把花捣出青涩气来,你一上手就会了。”
被她这么一夸,上弦月握着石杵的手紧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一直漫延到那道狰狞的疤痕旁边。他没抬头,只是低着头继续捣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几日他昏迷在床,伤口发炎烧得人事不知,药堂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只有大夫和几个侍从。他知道是眼前这个人天天端着苦得要命的汤药,一边拿帕子替他擦额上的冷汗,一边抱怨他命大,却小声嘀咕让他快些好起来。
那时候他虽然睁不开眼,可他记得她的声音,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全都落进他干涸的心里。
母亲死后,他被打入泥潭,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阿兄欺辱。他再未感受过那种被人在意的温度。如今那点温暖就在眼前,离他这么近,触手可及。只有挨过严冬的人,才知道这点暖意有多珍贵。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哪怕只是帮着捣一辈子的花,只要能守着这份暖。
“你就在这儿看着,记着怎么弄,别偷懒啊。”鸣蝉将如何看成色、如何看火候的琐事交代了几句,便拿着那个小瓷罐匆匆出了后门,往街角的医馆去了。
风从后堂的过道穿过来,带着山间的寒气。上弦月握着石杵,转头望着她跑出院门的背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笃定。
城外,通往山腰别院的石阶上,冷风卷着地上的碎雪。
洛云嫣不知在风口里站了多久。她身上裹着那件黑色披风,寒风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得凌乱。严寒浸透了她单薄的鞋袜,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她指尖发青。
这样的冷,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前世的西狄。
嫁给上弦斐次年的冬日,也是这般天寒地冻。那时他不顾众臣反对,亲率西狄精锐,一路南下,直逼五原郡。
她同样被带到了前线。但与那些只为寻欢作乐的宠妃不同,带她来,纯粹是为了作为筹码,以此要挟驻守五原郡的兄长。
她依稀记得,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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