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假期转瞬即逝。
兰波还没尝出假期的美好,就被雨果抓着回去上课了。
他试图用被子蒙住头装死,魏尔伦站在床边伸手把被子整个抽走。
兰波蜷在床上抱着枕头缩成虾米状,金发乱成一团铺在枕面上,蓝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瞪着掀被子的人。
“不起!”
“雨果先生在办公室等你。”
“让他等啊。”
魏尔伦没接话,把衬衫放在床尾,径直转身离开房间。
大约五分钟后兰波拖着那件衬衫出现在魏尔伦面前,小声嘟囔着“你比他更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魏尔伦盯他盯得很紧。
早上敲门叫起床,晚上查课表对作业,连兰波试图用异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逃课都被他用亚空间把门直接卸了。
兰波蹲在没了门的门框后面,抬头看着魏尔伦手里旋转的亚空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这个异能是专门用来克我的吧”。
魏尔伦把门板靠在走廊墙上,说下午波德莱尔那节课的预习笔记他已经检查过了,缺了整整两页,补完才能吃晚饭。
兰波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波德莱尔在某次课后“路过”两个人的办公室,正好看见兰波被魏尔伦按在书桌前补笔记,金发少年趴在桌上,蓝眼睛空洞地瞪着面前摊开的异能协同理论讲义。
波德莱尔在门口站了片刻,对身边的雨果说了句“这就是监护人的职责”。
兰波抬起头,蓝眼睛从刘海下方斜斜地扫向门口,嘴角往下一撇。
后来波德莱尔发现自己办公桌上那罐蓝莓果酱不翼而飞。
魏尔伦身上的伤没多久就好了。
拆绷带那天公社医务室的护士多看了两眼他侧腰那片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红色的疤痕从肋骨外侧一直延伸到后背。
护士从眼镜上方扫了他一眼,问他要不要开祛疤的药膏。
他说不用,然后把衬衫套回去,拎起外套就走了。
伤好之后又出了好几次外勤。
有时三天,有时五天,有时当天去当天回。
每次出门前只做两件事,在便签上写几行字压在餐桌上,往冰箱里补满切好的水果和新鲜的布丁。
兰波每次看到他收拾东西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沉默着用蓝色眼睛追着他的动作从左到右。
等到魏尔伦收拾完一切,兰波会拍一下他的肩膀说“早点回来”。
任务无非关乎黑之十二号:牧神实验室的残余数据,外围合作者的名单,某个地下诊所里还冻着的培养皿样本。
魏尔伦每次回来先把帆布包扔在玄关,走到沙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倒出几片烧焦的纸屑或半块砸烂的硬盘外壳,或某份被撕毁的实验记录封皮。
兰波每次都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一阵,然后把这些碎片放进画册的夹层里。
日子被任务、训练、课程和冰箱里永远不缺的梨块填满,像塞纳河的水一样闷声不响地流过去。
波德莱尔的异能协同理论从初级讲到了高级,涵盖信息格差的实战运用、亚空间与重力场的联动战术、搭档之间非语言信号的加密传递。
兰波从刚开始上课只会抱着抱枕歪在沙发上舔嘴角的果酱,到能在波德莱尔提问时一针见血地答出答案。
波德莱尔在课后对魏尔伦说过一句“他学得比你好”。
他学得很快,这一年下来,雨果的课已经被他吃了个大半。
或许是因为牧神实验室给他打下的基础在某些方面比公社课程更扎实,以至于情感操控、行为模式识别、利用人类的心理弱点反击这些科目,他上手得很轻松。
剩下来学不到的部分需要实战去验证:在高压下维持和魏尔伦的默契,在真实任务中把课堂知识拆成临场反应,在任何一个疲劳或愤怒的关口都收住重力场,不往无关人员身上放。
这些都是教科书教不了的。
雨果在最后一次单独留堂的时候说:“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书本教不了怎么信任一个人。”
兰波回了一句:“那你也没学会吗?”
同样的,一年足够魏尔伦将法兰西境内属于牧神的旧势力清理干净。
公社情报部门每次递过来的据点坐标都在缩小范围,从罗讷河下游到马赛港区,然后是波尔多外围、里尔旧城区、斯特拉斯堡边境线。
他每次回来从口袋里倒出来的碎片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几趟甚至只剩封存着数据灰烬的真空袋。
公社高层中开始有人对这件事感到不安。
一个不到十六岁的执行者,用一年时间就把牧神的地下网络拆成了残片,他的异能转化效率和任务完成率都高得离谱。
有人在意的是他掌握了太多情报,有人在意的是波德莱尔给了他太多权限。
会议桌上提出过几次调整魏尔伦任务分配的建议,每次都因为波德莱尔用钢笔帽叩桌面的声音而不了了之。
散会之后走廊里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牢骚,但谁都不敢在公开场合质疑波德莱尔的安排,因为谁都知道维克多·雨果就坐在波德莱尔隔壁的办公室里,而雨果是目前法兰西境内最强的超越者。
牧神是反政府人员,反政府人员里却不止牧神一家。
地下势力这东西本质上是被环境养出来的,战后经济萧条把异能者边缘化,政府监察的触角在乡下和旧工业区伸不长,这些条件还在,就总会有新的组织从旧势力的腐木上冒出来。
烧掉一个名字可以,但烧掉所有名字做不到。
魏尔伦出生在战末,活在战末余下的灰烬里,每一次任务其实都是战争余震的延续。
他知道那些被他销毁的数据背后或许站着不止牧神一个人,可是只要还有一份实验日志流在某个来路不明的据点档案柜里,兰波就依然是别人眼中的实验样本。
十月中的巴黎已经开始转凉。
塞纳河上飘着薄薄一层水雾,河畔七叶树的叶子边缘泛了金,风一吹就打着旋落在石栏杆上。
公社训练场的暖气还没开,朱利安在实战对抗训练结束之后一边搓着发僵的手指一边跟马塞尔抱怨,说后勤部每年都要等到有人冻感冒了才舍得开暖气。
马塞尔把训练服摞好抱在怀里,问他去年是谁冻感冒了,朱利安没好气地说就是他,马塞尔想了一下说那后勤部大概专门针对你,跟舍不舍得没关系。
闻言,朱利安差点把手套甩他脸上。
兰波对这场争吵置若罔闻,他脱了手套站在训练场边上,一只手夹着脱下来的战术手套,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墙上日历的日期格子慢慢划过去,在十月二十日的位置停住。
凌晨的塞纳河畔人影稀疏。
煤气路灯把河堤的石栏杆照成暖黄色,飞虫在灯罩里扑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钻进领口,兰波边走边把魏尔伦出门前扔给他的那件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半截。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快一个小时。
兰波问去哪,魏尔伦说随便走。
两人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酒吧,看着暖色灯光从磨砂玻璃里透出来,手风琴的调子被门板压得断断续续。
兰波在门口站了一拍,透过玻璃往里看那些桌上摆着的深色玻璃瓶,瓶身在灯照下折射出琥珀和祖母绿的光泽。
魏尔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想进去?”
“不让进吧。”
“不让。”
但他们还是弄到了酒。
兰波从侧门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东西,一瓶深琥珀色的苹果白兰地,一瓶标签模糊的红酒。
他在魏尔伦面前晃了晃酒瓶,金发被河风吹得飞散在肩前,蓝眼睛在路灯下挑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没人看见。”
“你作弊了。”
兰波把白兰地塞进魏尔伦手里,算是默认对方的说法。
河畔往里的巷子里有家小酒店,门面很窄,招牌褪色,前台的老头看了他们递过去的证件,就把钥匙从钥匙板上摘下来推到柜台上,下巴往楼梯方向一扬,然后继续趴在桌上打盹。
巴黎公社给每个外勤人员配了几套不同年龄的□□,魏尔伦随便挑了两张证件的名字登了记。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屋里有一张双人沙发、一张铺着米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台搁在矮柜上的老式电视机。
电视机屏幕只有十四寸,外壳是米黄色塑料,顶端竖着两根天线,其中一根被掰弯了裹着锡箔纸。
魏尔伦把白兰地放在矮柜上,打开电视,画面是黑白的,正在放一部西部片,牛仔骑马的镜头伴随着沙沙的雪花噪音断断续续地推进。
兰波靠在沙发左边,把红酒瓶放在脚边,盯着电视屏幕上晃过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眼睛里映出黑白光影里一团跑动的马匹剪影,他歪头想了想,用非常笃定的语气下了结论:“这个电视比公社的好!噪音更大,说明更老,越老越贵。”
魏尔伦在沙发右边纠正说波德莱尔那台彩色的比这个贵得多,兰波自动屏蔽了这条信息。
一瓶白兰地,一瓶红酒,偏偏缺了开瓶器。
兰波用重力把瓶塞从瓶口完整地拔出来,深色的软木塞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红酒的表面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他把瓶塞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端详了片刻,大声宣判这是个废物,然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房间里缺了酒杯。
魏尔伦从浴室拿了两只漱口杯,一只印着褪色的鸢尾花,一只是纯白光面的素杯。
他把纯白那只递给兰波,自己用鸢尾花那只。
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交接时碰了一下,两人的指尖都被夜风吹得微凉,触感在皮肤上逗留了几秒才各自收回。
电视屏幕上的牛仔终于追上了火车,枪战的声音混着沙沙的雪花音从老旧的扬声器里炸开,西部小镇的木板房在黑白画面里反复倒塌,每一座倒下的房子都扬起同样无声的灰尘。
兰波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红酒,低头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舌尖抵着上颚把那股涩味往后推。
“好难喝!”
魏尔伦往自己杯子里倒了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滑下去,酒气从杯口往上窜。
他抿了一口,酒精顺着喉咙滑进去带出一股辣之后残余的甜。
酒瓶里的液面慢慢往下降,兰波的红酒喝了不到一半就开始把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不怎么动了,倒是偶尔伸手从魏尔伦的杯子里偷一口白兰地,每次喝完都皱一下脸,说这真的好难喝,然后下次趁魏尔伦看电视的时候又偷一口。
沙发很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全程贴在一起。
兰波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后脑勺蹭到魏尔伦的肩窝,金发蹭在他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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