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咬着下嘴唇，咬了很久，低低地喘息着，说话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刀枪缓慢碰撞，滑也滑不动，艰难地吐出一个个字：“没有更合适的人，没有！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你当初一眼就看上他，把他骗过来做小山鬼不也是因为这么原因？你现在把他骗进山鬼来信就反悔？”
“我能找到第二个，比他还适合的人，我保证。”
“你好好护着他，他恐怕很难领情吧？”
野蔓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你不用管这些。这是我的事。”
山鬼低着头吐出一口气：“我今天告诉了你很多事，只是想要你帮我。若你帮不上忙，山妖是不可能允许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下去的。”
野蔓猛然转身，噔噔噔踏到他面前：“你威胁我？”
山鬼歪歪扭扭地坐在垫子上，几乎是半仰躺，拿手撑着脑袋：“想活还是想死？选一个。”
野蔓扬起手，也想撑一撑自己的脑袋，可是手比脑袋先垂下去了。
垂下去不要紧，脑袋别掉下来了。山鬼就那样撑着自己的头，就那样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他苍老的手背上长了一些花花点点的斑，野蔓从来没见过这样五颜六色的手背，不过颜色都是些泛青泛灰的死色，带着些迟暮的光景。
那么长的一只手臂，撑着山鬼的脑袋，后来看久了，仿佛虚空中有一只刀子把他的手臂削得又长又细，尖尖地，又捅穿了他自己的脑袋。
山鬼苍老的手也和野蔓方才一样，无力地垂下去。而那只垂下去的手、死了的手，越来越年轻，他穿着的衣服变色，变得雍容华贵，他的皱纹不见了。
他的脸，在野蔓的眼中，变成了东方明。
野蔓多害怕啊。这个东方明朝她“呵呵”地吐着口水，重复地叫她：“雀儿，雀儿……”
野蔓一下子跪下来，深深跪在地上，灯光昏暗，可是她还是看见了自己昏暗的影子，圆圆滚滚的一团，没有轮廓。影子里她的脸，安详地闭着眼，她知道那是没有呼吸的脸。是死的。
东方明的声音仿佛游荡起来，还在轻轻喊她：“雀儿……雀儿……”
我不是雀儿。别喊了。我求你了。野蔓几乎朝他磕头。可是她忘了自己对着一具死物，死物是没有意识的。死物所有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她朝东方明介绍自己的那一天。“雀儿、雀儿”的声音，还要在她耳边回荡多久啊？
她低着头，与昏暗中的自己对着看：“我没办法了。你杀掉我吧。杀死我这个早就七零八落的人，我是没有选择的了。别去祸害好人了。”她的声音狰狞起来，“我去死好不好？你满意了吗？”
她疯了。她和东方明，他们明明都没死，她倒先看见了魂儿。
愁念堕地，汇聚成形。
东方明幽幽的叫喊一下子停止了。愁念消散，她的跟前，仍旧是那个嚣张看着她的山鬼。
她冲上去狠狠摇晃着山鬼的身体：“别折磨我。别折磨他。他不想死。但是我是该去死的。东方明，你不要让他叫喊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像被扯碎了的蝴蝶翅膀，破碎，随风而去，本绚烂的色彩被扯开了，一片一片单调起来。
“山鬼，你问我想活还是想死，我告诉你我这种人就不该有任何选择的机会否则我会疯，我一定会死。就像今天你把我逼疯，我自己去死了，你的手上还干干净净没溅到一滴血。”
她去撞旁边的柜子，撞得鲜血淋漓，与汗液混在一起，更疼了。
“但是我要你放过东方明，别去牵扯他。”
胸口被狠狠踹了一脚。只是一脚。可是胸前仍然一下一下地凹进去，凹进去，像有人一下一下跺在自己胸口。
“疯子。清醒没？”
野蔓摸了摸脸，濡湿的。满脸的泪。无人死亡，她仍在流泪。如果死的是东方明，流泪的还会是她。
记忆里、幻境里，垂死的东方明消散了。可是她自己学着那样的东方明，“呵呵“笑出声：“我一直都很清醒啊。”
山鬼蹲下身来：“我问你最后一次……”
野蔓低着头，肩膀微颤。他看着这样的野蔓，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算了。”
山鬼大步走出去：“你死了我也不好交代。我给你时间，你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来帮我。”
野蔓是一步一步爬出门去的。
她在屋内，呼呼大睡了两天。
再醒的时候，野蔓被屋内浓浓的烟火喂呛了鼻子。
东方明放下厨具，将她扶起来先灌了几口水：“醒了？我正担心呢。”
他灌得太急了，野蔓有些恼怒地推开。
东方明抱歉地笑笑。
野蔓的视线越过他，远远地去看锅里热气腾腾的饭菜：“你还会做饭？”
“不会做饭也在学啊，我可是照顾了你两天。”
野蔓故作惊讶地笑：“原来都是你在照顾我啊。”
东方明的眼神忧伤起来，仍然深深看着野蔓：“当然了。”
顿了好久，他又说：“我现在就是费尽心思地陪你久一点。毕竟，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野蔓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裹了裹被子背过身去：“你又想去哪儿？我告诉你，回王宫是……”
“要去做小山鬼了，谁知道以后要去陪谁。”
她猛地蹬掉被子：“谁告诉你的？”
东方明的浅浅地笑，双目对接处成了一汪春水。
情意暗生发，秋水涨浮萍。
他仍旧不说话。
野蔓的心软软的，耷拉下来，是动不得的。微微一动，那颗半吊着的心就一晃一晃地扯着骨肉，疼。
后来化成了一汪水。不疼了，可是空空的，恐慌不已。
她紧紧捏住东方明的手臂：“离开山鬼来信吧，这里的人都想害你。”
“连你也是吗？”
“我……也是。”她放下身段，几近哀求，“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能走还是走吧。”
东方明就那样冷静地叹了口气，轻轻摇着头：“我知道。雀儿，我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我无处可去了。我说了，我只是想陪陪你。”
“我想办法把你送出去，你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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