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都的钟声比清缘寺足足晚了数日。
宇文辞都正在御书房里看折子，周遭太监宫女悉数被他赶了出去。
桌上的砚台碎成了几块，墨汁顺着桌角流淌滴落，书卷折子散了一地。
殿中狼藉未收，墨汁浸黑了地板，一如他这些年被权局染脏的本心。
宇文辞都胸口又燥又胀，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揉额头。
这个老七，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为了个女人追到深山野林，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如今下落不明，生死堪忧，着实可气。
他一直以为这孩子天生就是适合做储君的苗子，懂得什么该拿，什么该放。
可宇文聿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不禁思考，他这个儿子，真的能扛起储君这个担子吗?
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神，抛下了关乎朝堂格局的要紧事。
这落在外人眼中，无疑是一把刺向他们父子俩的利剑。
他放下手，心中无力感和疲惫感顿生。
有些东西，哪怕是他步步筹谋，仔细排铺，终究也是难以完全掌控。
他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李崇努力稳着步伐推门进来。他神情严肃，后背僵硬，整个身子绷的很紧，额头还冒着细汗。
李崇强压心神，屈膝行礼道：“陛下，九台山急报。”他说着慢慢抬眼，看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枯禅大师……圆寂了。”
一句话落，宇文辞都周遭的烦闷登时偃旗息鼓。
他僵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李崇，眼中的沉冷死寂无声蔓延。
“枯禅大师久居后山，御医开春还来报说他身子硬朗，怎会突然圆寂?是不是底下的人不尽心了?”
“陛下，朝廷每年派遣御医前往九台山是先帝在世时就延续下来的旧例。御医岂敢不尽心。”
“只是，枯禅大师到底是世外之人，也不是年年都应允问诊。这御医也不能久留山中探查动静。是以，大师此番圆寂，御医本就无从预料。”
李崇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说：“而且……”
“吞吞吐吐的作甚?”宇文辞都不耐，坐直了身子。
“而且，传信之人说，辅成王，昭宸郡主还有离王府的世子都曾在寺中停留过几日。”
他们?
宇文辞都脑海里瞬间闪过多年前那句刻入骨髓的预言：
潜龙在渊，镇守四方。真龙移位，血染沙场。
他登基至今尚且只有十五年，而前十年朝野上下就一直流言不息。
不少人都在说，宇文承桓才是那个最应该登上帝位的人。
加上近几年，天灾不断，不少地方的百姓生活愈发困苦，民间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若非是宇文承桓明面上淡出了朝堂纷争，他这个皇位，坐不坐得稳还得另说。
如今，枯禅大师圆寂，宇文承桓又刚好在侧，他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难道，宇文承桓要……
李崇跪在地上，腿脚都发麻了。他惶惶不安的观察着宇文辞都不断变化的脸色。
突然，一只茶盏贴着他肩头飞过去，砰的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凉茶混着碎瓷片飞了一地。
“放肆!”
“你们都放肆。”
李崇低下头，呼吸放得很轻。他不敢动也不敢接宇文辞都的话。
他伺候宇文辞都十来年，鲜少见他这般失态。
片刻后。宇文辞都左手拍在书案上，说：“去查。”
“他们为何会在清缘寺，在寺中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都一五一十的给朕查。”
“遵旨。”
御书房里依旧死寂沉沉，宇文辞都逐渐平静。他吩咐道：“拟旨。”
李崇忙捡起地上的纸笔，他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幸而一手扶着桌子才稳住。
他把头上的帽子扶正，找来新的砚台开始磨墨。
待御笔收回时，宇文辞都写好的诏书递给李崇。
此刻，他眼中的燥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沉肃穆。
“速送去命礼官誊写副本，张贴于皇城四门。”
“另，传太常寺卿，即刻敲响镇衡钟。朝野内外，九台山上下，依制举哀悼唁。”
听到镇衡钟，李崇接过诏书的手抖了一下。
“是。”
很快，一声钟响自太常寺的方向荡了过来。
厚重，缓慢。
一声落下后许久，余震才慢慢消失。
一声。
又一声。
城中百姓早就听闻要张贴告示了，纷纷挤在城门口。
两侧持戎的官兵排成两队守在城门口，他们低声呵斥推搡，勉强稳住人群。
远处的钟声逐渐清晰。
“你们听，这是镇衡钟的钟声。”
镇衡钟。
上一次敲响还是先帝在世时，北戎大举来犯之际。
钟声一声一声的，响彻云霄。
城门口当即就掀起了一片骚乱。
“出什么大事了，怎么好好的敲这个钟了。”
“我也不知道啊。”
“难不成……”
“哇哇哇，妈妈，我害怕。”一个小女孩哭着抱住母亲的脖子。妇人捂着她的耳朵，一边把她按在怀里，一边亲亲她的额头。
“孩子，不怕，娘在这儿呢。”
礼官在太监的簇拥下从远处走来，官兵立刻驱散两侧的百姓。
待告示张贴完毕，百姓一窝蜂的涌了上去。
“这写的什么啊?”
“哪个识字的，给念一念啊。”
人群里，一个身着青衫的教书先生从人缝中挤到前头，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娓娓念来。
“国初，铸镇衡钟，非江山社稷危亡，不得轻鸣。
沙门枯禅，三预天下祸患，言皆有证，为天下观变之鉴。
十数年来，朝野仰其清明，以查福祸。
今，枯禅示寂，此鉴永泯。前路莫测，再无先察大势之人。朕深以为忧，亦深感任重。
命扣响镇衡钟，共警世人，慎守方寸。
钦此。”
众人静静听完诏文，喧闹声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下孩童低低的啜泣。
原来，并非是起兵叛乱，而是枯禅大师圆寂了。
百姓们相顾惶然。
往日里，有大师在世，纵然偶有风波，众人也觉得天机可窥探，心中的底气自然十足。
可如今大师骤然圆寂，这前路茫茫，往后是风是雨，再无人提前照佛。
城门之下，一片默然，钟声沉沉的在一城人心头回荡。
而同样因为这钟声不安的，还有赵尚书。
他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一些信物，忽闻外头钟声阵阵。
这钟声?
赵尚书放下折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外的小厮和婢女正在撤去廊下鲜艳的灯笼和窗花。
“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丫鬟婢女忙俯身行礼道：“回大人，枯禅大师圆寂，陛下命人敲响镇衡钟昭告世人，以示吊唁。管家正命奴婢们撤去那些鲜艳之物。”
“枯禅大师圆寂了……”赵尚书低声说着就看向皇宫的方向。
见他一直不说话，丫鬟小厮疑惑的喊了一句大人。
“忙去吧。”他说完回到书房坐下，拿起调阅出来的周家地契底档，翻了翻。
当年周家轰然倒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经商失败自杀”，可他细查后发现，这份地皮的文书上备注的是侵占良田，违制经商后收回。
可这地皮在早年间的记档中就是一片废弃的盐碱地，一年到头，草都长不出几根。
如此理由，实在可笑。
而周家消亡后不到一个月，这块地又迅速被划成了盐碱荒地，还以极低的价卖给了一个钱姓商人，盖起了醉仙居。
后来，这醉仙居明面上还是那钱姓商人的后人在打理，可幕后的控制人早已慢慢变成了三皇子。
旧档翻到最后，上面的过户页面，赫然盖着前任户部尚书洛南天的特批印章。
遵照旧例，这种牵扯甚多的地皮，过户是需要走三司会审才能批阅。
洛南天却直接特批了。
赵尚书的视线落在那鲜红的印鉴上，心口一沉。
这洛尚书当年是新科状元出身，在翰林院熬了几年又历任主事，郎中，而后被宇文辞都看中擢升为户部尚书。
他记得，周家出事后不久，洛尚书就递了辞呈告老还乡。
原先只以为，这是祯淑妃和她母族暗中谋夺产业的私计。可此刻看着这印章，他忽然觉得，当年周家的事，宇文辞都未必就不知情。
此前，容槐之死他就疑心其中有帝王授意。如今疑点重重的周家旧案，桩桩件件竟也隐隐牵连到那龙椅之上的人。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放下旧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跛脚的告官人。
若是他还活着的话，一切就不一样了吧。
“唉。”
“大人，你何故叹气啊?”长吉不知何时进来了。
“周家，着实冤屈啊。”
长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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