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天空,星星却很稀疏。元宫灯火通明,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之上,檐铃的影子映在其下,摇摇晃晃。
重煦被政事耽搁,今日很晚才归家,他解下染着风尘的披肩,朝元宫内随侍侍女问道:“小殿下呢?”
侍女面色有些踟蹰:“还在后院…小殿下今日回宫便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要人靠近,晚膳也没有用。”
重煦皱了皱眉,接着大步流星地向后院走去。
庭院中那颗巨大的樱桃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着,温柔的月光流淌下来,给满树粉白的花瓣铺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风吹簌簌,落下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小白正坐其下。
那是悬在树下的一架秋千,小的时候,重煦和小白一起亲手制作,小白喜欢坐在上边,重煦则在背后推她,小丫头爱玩又胆小,推低了要催促,推高了又被吓哭,实在是不好侍候。
只是此时,秋千动得很缓,夜风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安抚着她,同时也在诉说着,她不快乐。
先来到的是重煦的体温,一件还带着他热度的外衫包裹住小白,清沉的嗓音便响在小白的耳畔:“怎么不高兴?”
小白回头看他,鼻头一皱,泪珠便滚下来了,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像是下起了一场连绵的雨。重煦不知她怎么了,连忙将她抱住,小白将头埋在他怀中,任由情绪蔓延,肩头颤抖地恸哭起来。
雨下了好一阵儿,将重煦的心都淋得湿漉漉地,小白才从悲伤中抬起头来。
“今天我才知道,灵苑台又有三个孩子离开了…”
她缓缓朝着重煦诉说着:“沅沅,你还记得吗?我同你讲过的那个孩子,她就和我那个时候一般大,每次见到她,总是想起自己,爱哭娇气,可爱又十分可怜,为什么,病痛总是找上这些孩子呢?”
重煦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小白,每每自己想起那些往事,心头都是一阵发怵,这个时候,他只有再搂紧她,陪她慢慢安抚情绪。
“我得知了她离开的消息,今日午后,还去她原来住过的房间,却听小医侍说,小丫头还留了东西给我。”
小白张开手,掌中赫然躺着一颗杏子糖:“这是沅沅刚到灵苑台时,因为想念阿娘哭泣,我买去哄她的,她很乖,吃了糖便不哭了,医侍说,沅沅把剩下的两颗糖都留给我,说以后见不到她,也不可以伤心,如果实在伤心,那就吃一颗甜甜的糖果,可是…”
小白哽咽着,将脸靠近重煦胸膛:“我刚刚吃了一颗,觉得好苦好苦…”
就和那个孩子的短短一生...一样苦。
重煦抚摸着她流泪的面颊,声音低沉沙哑:“孩子们变成小鱼,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自由自在,下辈子,他们不再会受这样的苦了…”
这么一番话将儿时的记忆唤起,小白被触动了,揪住重煦的衣衫,声音发闷:“这不公平…”
她固执道:“今天师父召集了二十四城的众医令,讨论转变灰淋病的研制方向,要总结之前有效药物的共同之处,将重心放在寻药上,而总结出对症药物的其中一个条件,便是需要最为充足的日光…”
“最为充足的日光是哪里呢?”小白明知故问,又自顾自答道,“是扶桑山,好不公平…为什么渴求的太阳在那里?拼命要寻的救命药材也可能在那里?怎么...能这样呢?”
她的声音无助极了,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鹿,瑟瑟发抖。
重煦吻了吻她的额头:“小白...”
“莲莲...”小白喊着他的名字,抬起头时,眼里的水光还蓄在眼眶,可其中却有着掩藏不住的坚韧,仿佛在无声地与这个残忍的世界对抗,“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去扶桑山的话,请带上我吧。”
她的话语是这样的坚定,重煦一时沉默了,他的内心翻江倒海,强撑着平静,在寻找着拒绝的理由。
小白坐起身来,抹干了自己的泪水,认真地朝他解释着:“这么些年,我早已记牢了灵苑台的收录的千万株药材,其貌其性,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师父马上会着手总结对症药材的共性,我也会跟着他一起,将那些特性和判断方法整理出来,况且,你知道的,我因灰淋病痊愈的身体中产生的抗性,对对症药物很是敏感,去扶桑山寻药,我是很好的人选,我会很快辨别出,很快——”
“小白。”
重煦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解释,目光也变成了一种充满心痛与悲伤的爱怜:“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你这些年试药试到吐血,试到身体损伤的原因?这些,就是你为抗性研究输血输到晕厥的理由?”
有些话,重煦本不想说,他知道小白同他一样有着自己的坚持,可是此时此刻,他实在心痛难耐,他从小到大捧在掌心中、磕到碰到都要哄着的珍宝,早已受过太多苦,太多伤,太多太多重煦无可奈何的事了。
沉默似水,灌进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他们的呼吸近乎停滞,仿佛溺入深海,只能用眼神来交换情绪。
原来他都知道了......
小白眸色怔怔,原来师父全都告诉他了,他是心疼还是生气?还是为她感到骄傲呢?小白判断不出重煦的情绪,只是被他如炬的目光盯得心乱极了。
她微微移开了眼,却在下一瞬又回望过来,接着,她攀住重煦的脖颈,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住他的嘴唇。
软软的,却带着夜晚的寒凉。
重煦没能动作,他心底苦涩极了。
小白退开了些,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眼里续起了水光,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再次吻了上来,学着重煦的模样,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然后笨拙地送进去吮吻他,柔弱无骨的身体也贴来上来,春衫单薄,恍若未隔。
她轻轻地呢喃着:“求你了...”
重煦心里一团乱麻,每一根杂乱的线都牵动着神经,他在撩拨的亲吻中艰难地撑着理智,与小白额头相抵,呼吸交缠。他用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又为她拭去眼眶里的水光,声音又沙又哑:“你不能这样耍赖的...”
小白知道自己得逞了,也笑了起来,那颗悬停已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她深深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中是无条件的相信和饱含热意的爱恋。
“莲莲,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她带着期望对他说道:“就让我们走同一条路吧,好不好?”
*
趁扶桑山朝炎之典混人其中,重煦过不了的第一关便是毓熙,作为域尊,他不会让尚且年少的圣君以身犯险,作为父亲,他也绝不容许孩子们涉足危险之地。
但这两月来,重煦研究结界之术,同时与醴都学者交流,越来越笃定拿回结界碎片是一项可行之法,若能成功攻破日轮结界秘法,他们夺回太阳便多了几分胜算。
所以这次,他做了一个及其大胆的决定——他要瞒住所有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一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重煦在北疆行军第一仗便学得的兵法,而后来的事实也同样证明,他的有勇有谋的确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
至于小白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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