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黎映真带着陈山准时抵达隆昌号。

东家邝瑞祺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亲自接见了他二人。

“黎老板,有失远迎。”邝瑞祺虽面带笑意,但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亲自斟茶,态度十分客气,开门见山道:“听闻黎掌柜有门路解决漕运上的麻烦?”

黎映真接过茶盏只捧在手中,道:“邝老板客气。晚辈初来乍到,只是偶然听说贵号有一批粮食在廖洲被扣,心中有些想法,特来与矿老板参详。”

“哦?”邝瑞祺挑眉,“愿闻其详。”

他重新落座,焦虑之色又在眉眼间多浮现了几分,却也带着防备。

黎映真放下茶盏,身子向邝瑞祺又转了几分,坐得更直一些,以表正式。

“我听说,官府扣粮的理由是涉嫌夹带私盐。那敢问邝老板,里头究竟有没有盐?”

邝瑞祺苦笑道:“若真有盐,老夫此刻就该在县狱里待着,而不是在这儿与黎老板饮茶。”

“那就是莫须有的罪名。”黎映真点头,“既是莫须有,为何疏通无效?”

邝瑞祺长叹一声,沉默片刻后道:“黎老板有所不知,漕运总督衙门那位新上任的王主事,胃口大得很。他要我明年漕运份额让三成给他小舅子,我没应,这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若是如此,光靠打点银子怕是不够。”黎映真沉吟片刻,“得让他知道,这粮食扣不得,或者说,扣下去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邝瑞祺眼神一动,身子不由前倾,问道:“黎掌柜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黎映真直视他,“只是我恰好知道两件事。第一,淮北驻军的冬衣供应正在比商,锦绣坊和云织庄抢得头破血流。第二,漕运总督与巡抚大人为了明年漕运配额,闹得不太愉快。”

她顿了顿,缓缓道:“如果这时候,隆昌号能拿到驻军冬衣供应的一部分份额,例如粮饷部分的采买权,再如果,隆昌号能公开表态支持巡抚大人关于漕运配额的主张……”

邝瑞祺倒吸一口凉气,不像方才那样急于追问。

黎映真静静坐着,这才拿起那杯茶,啜了一口。

察觉到邝瑞祺递来的打量神色,黎映真嘴角衔笑,问道:“邝老板如此顾虑是有难言之隐?”

邝瑞祺一震衣摆,抬起下巴,微眯起双眼盯着黎映真问道:“黎老板是洛安府哪里过来的?”

“成安县。”有了昨日与孙岐山见面的经验,黎映真自报家门时很是坦然,“邝老板或许听过我们成安互助商会的名字。”

她起身,正式朝邝瑞祺揖道:“黎映真,不才正是成安互助商会会长,再过手了云锦八州的茶盐专卖事务。”

邝瑞祺眸光变了几变,视线跟着在黎映真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道:“是在下比不得黎会长,如此年轻有为,竟就拿了云锦八州的茶盐事务。”

他语出怪异,说不上是当真褒奖还是有意讥讽。

但黎映真不以为意,只顺势而为道:“所以邝老板还听我说下去吗?”

那满是戒备跟猜疑的目光终是收了回去,邝瑞祺沉着脸,没做声。

黎映真上前,问道:“粮食被扣,损失日增,王主事步步紧逼。邝老板不在巡抚和漕运总督之间选一个支持,就能独善其身?”

邝瑞祺仍未回应。

“商人重利,天经地义。但利从何来?从公道来,从规矩来。若是规矩坏了,公道没了,今天只是扣邝老板一批粮,明天就能扣十批。今天要三成份额,明天就能要五成。”黎映真肃容,盯着邝瑞祺,缓缓问道,“到那时候,隆昌号还是隆昌号吗?”

邝瑞祺脸色铁青,半晌不语。

陈山在一旁适时开口开:“黎会长,咱们该走了。锦绣坊和云织庄那边还等着。”

黎映真点头,在朝邝瑞祺拱手道:“言尽于此,邝老板三思。”

“且慢!”

见她作势要走,邝瑞祺还是唤住了人。

黎映真停下脚步,听得身后有人起身的动静,她却只是抬首看着门外,身子未动分毫。

所幸如今茶盐专卖权还在她手里,十一娘也未在明面上与她为敌,她这半靠官家的身份尚且能稳一稳这些商人。

脚步声从身后追来,邝瑞祺的身影拦在黎映真面前。

“黎会长,你有几成把握?”精明的商人试探问道。

“五成。”黎映真道,“留在原地是十成十的死局。搏一把,至少还有一半生机。”

邝瑞祺盯着她看了许久,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待从隆昌号出来,已是午时。

陈山跟在黎映真身后,忍不住问道:“黎会长,你真能帮隆昌号拿到驻军采买权?”

“不能。”黎映真答得干脆,“但有人能。”

“谁?”

黎映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走,去德济堂。”

德济堂后堂,孙岐山正在炮制一批新收的川贝。

见黎映真去而复返,有些意外,问道:“黎会长这是……”

“晚辈有求于孙老先生。”黎映真开门见山。

“何事?”

“想请德济堂帮忙引荐一个人。”

孙岐山不解,也有所迟疑,但这洛安府来的后生有些不同,他还是决定开口问一问。

“何人?”

“淮北驻军负责军需采买的官员。”

孙岐山一双老眉拧得更紧。

“隆昌号有一批粮食被扣,急需驻军的订单来增加谈判筹码。”黎映真坦诚道,“而驻军那边,冬衣供应正缺一个能稳定供货、价格公道的伙东。我想做个中间人,促成这笔买卖。”

孙岐山放下药杵,擦了擦手道:“黎会长,初来乍到就要做这样的生意?”

“都是为了救我成安县那些掌柜伙计,孙老先生可能帮我?”黎映真诚恳请求,“这事儿若成了,我们商会跟德济堂的生意还能再商量。”

“老夫哪懂什么生意。”孙岐山摇着头,“黎会长是要老夫这德济堂做保?”

被孙岐山一语道破心思,黎映真自愧之余更是佩服这久经商海的前辈,于是同他开诚布公道:“隆昌号的粮食被扣着,万一有差池,损失的不止隆昌号,淮北粮价必然波动。届时药材运输的成本也会上涨。这笔账,孙老先生应该比我算得清。”

“黎会长好一张利嘴。”短暂沉默后,孙岐山忽然笑了,“老夫可以帮你递个话,但能不能成,得看黎会长自己的本事。”

黎映真欣喜,连连拜谢道:“多谢孙老先生!”

稍后,孙岐山写了张帖子,交给小刘,道:“去一趟城北的张府,把帖子递给张大人,就说德济堂引荐一位朋友,谈点生意。”

“诶,一定带到。”小刘看了看黎映真,收起帖子,飞快去了。

收了这极大人情,黎映真深揖道:“孙老先生今日援手,黎映真铭记在心。”

孙岐山摆摆手道:“老夫只是许久没见过黎会长这样的青年才俊,顺道帮个手,看看将来我们岩县与成安县,淮北跟洛安府之间通商,是否能亲近些。”

此言对黎映真的希冀已不加掩饰,她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回应孙岐山的信任,垂着脑袋,倒是有些不敢出声了。

看黎映真促狭且生了羞涩之意,孙岐山脸上笑意也浓了几分。

但转眼间,他又严肃起来,道:“但老夫提醒黎会长,需小心彩帛行。他们和漕运上那位王主事,关系匪浅。你动隆昌号的局,他们不然不会善罢甘休。”

“晚辈明白。”黎映真郑重点头。

张府的回帖来得很快,约在次日午后。

黎映真这回特意找孙岐山做过功课,知道这位张大人是驻军参将,分管军需采买,为人方正,不喜应酬。

孙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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