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回到院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人。
收押队员的禁闭室属于禁闭区管辖,在整个园区最西边,被汹涌的阿刻戎河包围,形成了一座独立的岛,成了最佳的看守所。
水上不见桥梁,水下不见活物。
终年被迷雾笼罩。
他走过去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偏偏到了岸边,光线像被什么吞掉似的,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湖面。
轩辕娴熟地摇了摇悬挂在岸边的铃铛,不多时,就看到一叶小船从浓雾中慢慢驶来。
船身浸在灰茫茫的雾气里,船板湿漉漉的,泛着冷幽幽的水光。
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篷的身影。
那人一身纯黑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湖蓝色的长发垂落,让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下颌一角,肤色白得不正常。
小船缓缓靠岸,船身轻轻一荡,那人却纹丝不动,像是钉在船板上似的。
“轩辕队长。”来人握着船桨,嗓音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调笑,“真是辛苦啊,这都几点了,还专门跑过来接人?”
雾气漫过船舷,兜住他的斗篷,他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是你来接人?”轩辕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币抛给对方:“卡戎。”
银币在卡戎的指尖一转,稳稳落在掌心,卡戎低头看了一眼,冲着选择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上船。
“没事做,出来赚点外快,”卡戎嘿嘿一笑:“总不能什么都交给下属吧?”
冷意浓稠如絮,丝丝缕缕漫过船舷,水汽沾在轩辕的衣料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
小船在阿刻戎河的水面轻轻浮沉,船板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轩辕抬眼望向浓雾深处,那座禁闭孤岛隐匿其中,只能窥见半截灰沉沉的楼宇轮廓,整座岛死寂得听不到半分动静。
小船漂了许久。
周遭的雾气愈发厚重,连河面的水波声都变得模糊,只有船身擦过水面,发出闷闷的咕叽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浮出一片灰黑色的石滩。
卡戎缓缓收了船桨,小船贴着滩岸停稳,船板与冰冷的石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到了。”他的声音从斗篷底下飘出来。
轩辕抬眼望去。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云絮沉沉垂落,眼看就要落下雨来。
破败的铁门歪斜着,门楣上歪歪扭扭悬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三个褪色的字
禁闭区。
风卷着冷雾掠过铁门,牌子被吹得轻轻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钝响,在死寂的岛上格外刺耳。
“这牌子都锈成什么样了,还不换一个吗?”轩辕皱着眉推开门,那铁门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锈迹簌簌往下掉。
原来,那门轴早已腐朽,所以推的时候沉重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门板。
“节省开支喽。”跟上来的卡戎敲了敲那块陈旧的牌子,吹了声口哨:“看起来还挺有氛围感的吧?”
轩辕回头望向那片浸在雾色里的漆黑建筑群,沉声问道:“他在哪儿?”
卡戎不知从何处拎出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曳,在雾气里晃出一圈微弱光晕,走在前方引路。
轩辕刚踏入禁闭区的大厅,便望见一颗扎眼的银发脑袋,正旁若无人地载歌载舞,自顾自举着酒瓶开怀畅饮。
他下意识的看向卡戎,卡戎则无辜的一摊手:“他禁闭期过了,没法继续关着,可他又不肯走,只能让他在大厅待着了。”
轩辕一言不发,跨步上前,抬脚狠狠将那人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那人手里攥着的酒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面,瓷壶崩裂,酒液四下泼溅,漫过满地碎屑。
不等对方来得及反应,轩辕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手便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血当即顺着鼻翼淌落,那人却半分怒意也无,抬手都不去擦,只歪着头,吊儿郎当地睨着轩辕,语调散漫戏谑:“你舍得过来接我了?”
“干戚。”轩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他名字念出来。
卡戎望着满地狼藉,脸上半分波澜也没有。
他也不管轩辕单方面的殴打,自顾自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捧着杯子慢悠悠抿着,仿佛眼前的打斗与他毫无干系。
研究院里流传着一句玩笑话:“巡察Ill组的套索,是用来套他们副队的。”
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不多。
研究院分工明确,主要由巡察组负责外勤。
可他们lll队从外面带回来的研究体很少有完好无损的,运气好点的鼻青脸肿,运气不好的奄奄一息。
主要归功于干戚。
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全队的收押标准。
活着就行。
“记得把大厅打扫干净。”卡戎慢条斯理喝完杯里的咖啡,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滚落的碎酒瓷片。
“不好意思啊。”轩辕胸中怒火未平,几拳落下依旧不解气,压抑的怒意沉在嗓音里:“你放心,我会收拾好的。”
他低头瞥了眼地上漫开的酒渍与碎片,又侧头看向身侧半躺在地上的干戚,又忍不住握成了拳。
“滚起来收拾。”
轩辕手上微微用力,揪着干戚衣领往上一拽。
干戚踉跄着撑住地面,鼻尖的血滴落在斑驳的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印记。
尽管如此,他非但没有收敛笑意,反而抬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鼻血,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么凶?”干戚笑嘻嘻的看着轩辕:“任务失败了啊?火气这么大?”
轩辕没说话,只是抬眼瞪了他一眼。
干戚却不以为意,反将脸凑了上去:“解气了吗?如果不解气,你想再给几拳,我也不介意。”
“要点脸。”轩辕扒开他的脸,眉心皱成一团:“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
“行,都听队长安排。”他慢悠悠弯腰,将地上的瓶子一个个捡起来。
轩辕没接话,弯腰蹲下身,伸手帮忙收拾其他垃圾。
石地上酒气弥漫,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密闭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瓶碰撞的轻响。
一旁的卡戎倚在墙边,端着空金属杯,静静看着二人,湖蓝色长发垂落肩头,眼底含着一丝淡笑,并不打算上前搭手。
等到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卡戎才抬手指了指地上码放整齐的瓶子与碎片。
就在这一刻,盘踞在墙壁上的树影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像无数双修长枯瘦的手,顺着墙壁缓缓向下舒展,指尖拂过地面的酒渍,悄无声息将那堆垃圾一卷而起,迅速拽入黑暗中。
方才狼藉的地面片刻之间便干干净净,连渗入石缝里的酒气都淡了大半。
干戚抬眼看向墙面,眉梢挑了挑,冲着卡戎喊道:“嚯,你还有这省事的法子?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还要哥几个在这儿忙活半天?”
“有好事,哪能这么便宜你?”卡戎轻笑一声,重新提起油灯,昏黄灯火在雾气里晃出细碎光斑,“…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事。”
“我要是不打扫会怎么样?”干戚开口问道。
“呵……”卡戎唇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原本散去的树影再度蠕动,悄无声息地从四壁蔓延围拢过来,“那你恐怕就得在我的禁闭区,再多留几日了。”
“那你……”干戚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后脑勺忽然结结实实挨了轩辕一巴掌。
“闭嘴吧你。”轩辕低声呵斥,“话怎么这么多?!”
干戚吃痛,抬手揉着后脑勺,眼底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却听话的不再继续和卡戎斗嘴。
轩辕侧头看向卡戎,淡淡颔首示意。
昏黄的油灯在卡戎手中轻轻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贴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四周蛰伏的树影缓缓褪去,重新静悄悄地依附回墙面,恢复成安静影子的模样。
冷风裹着河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湖水潮湿的寒气。
轩辕伸手推开铁门,锈蚀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外头漫天浓雾扑面而来,遮蔽远处的湖面。
“走吧。”轩辕跨出门槛,站在冰冷的石滩上。
干戚跟在身后,慢悠悠踱出门,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大厅墙壁上沉寂的树影,低声嘀咕:“小气。”
卡戎立在门内,提着油灯目送二人,唇角噙着那抹淡笑,声音隔着薄雾传来:“船在岸边,既然干戚副队还有力气,你们就自己划回去吧。对了,下次再闯祸送进来,就不是一枚银币的过河费了。”
厚重铁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禁闭大厅的诡秘光影尽数关在门内。
阿刻戎河的雾气漫过石滩,远处水面上,等候的小船在白雾里隐约露出轮廓。
“愣着干什么,”轩辕将船桨扔给干戚,“赶紧划船!”
“队长,你是来接我的,怎么还要我划船?”干戚自然地接过船桨,木桨缓缓划入,拨开平静幽暗的水面。
“要不是你闯祸,我根本不用来接你,更不用付那一枚银币的过河费。”轩辕抱臂坐在船头,声音幽幽传来,“这笔账让你划一段船,不算过分吧?”
干戚笑笑,没有回答。
“对了,绣虎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来接你,你还不肯走?”轩辕这才开始问话,“…你跟队员们耍什么脾气?!”
干戚划桨的动作顿了顿,水汽沾在他眉梢,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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