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穿过繁琐的审查，终于得以离开校区，朝远方平稳而迅疾地飞去。
西泽尔坐在舷窗旁，大部分天光都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他凝视着前方，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只有与他熟识的人会发现他的双眼根本没有聚焦。
像是还没有从别墅楼里听到的那些话中走出来，他在茫然失措地梦游。
顾澜视线淡淡扫过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车舱另一端。
有人正闭着眼靠着那里，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睫毛在不停地颤动。
顾澜已经将脚步声放得极轻，来时的风声却还是将他惊醒。
林燕脂睁开眼睛：“到了吗？”
“还有一点距离。”顾澜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您看起来有些难受，是晕车吗？”
林燕脂没有说话，视线扫过前方的西泽尔，很快移开，微一点头。
他现在其实状态还好，只是单纯地懒得说话。
作为一个温柔善良工作认真负责的好教官，他的学生一路上失魂落魄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依照人设他该上去慰问两句。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心情。
从一开始拒绝顾澜的提议回到伊旋黛家族，到后来用教袍代替丧服、用安卡符代替牌位上的姓名，都是为了掩盖他已婚丧偶的寡夫身份。
在他精心研习的那几百部偶像剧里，守寡这个设定对嫁入豪门的威胁，比失忆、贫穷、甚至杀父之仇还要来得严重。
如果不是为了打消西泽尔和他结婚的念头，他一点都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个身份。
飞行器掠过城市和丛林，驶入一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开始降下高度。
古朴却独有韵味的建筑风格显出老牌世家才能拥有的底蕴，在其间走动的人举手投足尽显规范。
四周一片安静，在一个墓园停泊下来时，更是万籁俱寂。
这里已经黑压压聚了一大片人。
每个人都沉默无声，直到哀乐奏响。
棺材还没有入土 ，水晶棺材里空无一人，只有衣冠和族徽。墓碑上镶嵌的照片中有人无忧无虑地笑着，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目俊朗，红发耀眼，意气风发。
牧师来到墓前致词，辞藻华丽的悼词重现了亡者的一生。
是如何在幼年时代就展现出作为一个S级Alpha惊人的天赋，有此天赋的同时却又有着异于常人的志向；
又是如何在取得门门优异的成绩后放弃报考联盟军校，一次远足后不知所踪。
璨川星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只是隐姓埋名来到蛰泽。
脱下伊旋黛猩红的军装，换上白色研究服，展开一个从幼年时代就构思着的疯狂计划。
然而却在实验即将成功时，虫族的铁骑降临，毁了研究所里的一切，也带走了他的性命。
连尸体也没有留下。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声。
等到一切哭声、乐声、彼此安慰的交谈声都渐渐淡去，葬礼结束，人潮退却，林燕脂才从飞行器的阴影中走出。
只剩一些伊旋黛本族的亲人和神职人员还未完全离开，停在远处，沉默地看着林燕脂一步步走近坟墓。
林燕脂在墓前放下一束花。
是精心修剪过的石蒜花，细长花瓣根根分明，鲜红如血，如同伊旋黛世代遗传的红发。
“石蒜在古东方，又叫做彼岸花。因为花叶两不相见，总是被人们与阴阳两隔联系起来。其实石蒜花生命力极强，耐寒耐旱，能在最贫瘠的土地甚至石缝里生存下来。所以它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花语便是——坚贞不移的爱情。”
林燕脂声音很轻地开口，像是害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又像是灵魂已随亡者去往另一个世界，尚未归来。
“我不能和你结婚，因为我爱他，西泽尔。”
“跟他的姓氏地位无关，与他的信息素也无关，我爱他只因为他是他。”
“撒谎。”
西泽尔冷声道，“安卡·伊旋黛已经在公民系统中恢复信息记录，他依然是未婚。”
林燕脂语塞。
这一点他确实说不通，蛰泽星上的实验体都没有公民身份，安卡·伊旋黛假死脱身来到研究所，也是黑户。
所以他们虽然已经秘密举行过婚礼，但的确没有任何法律文书可以证明这场婚礼的有效性。
来时他心怀侥幸，认为伊旋黛的家传戒指足以糊弄过去，没想到西泽尔的个人终端竟然能直接探查公民系统里的隐私数据。
万恶的天龙人！
林燕脂勉强道：“可你不也同样查不到我的身份吗？军部有心隐瞒我的一切，又怎么会让你知道我曾经嫁给过谁？我没有必要欺骗你，而你其实也一点都不了解我，西泽尔。”
“……即便如此。”
西泽尔几乎是从喉中挤出这几个字。
“他已经死了。我不在乎您的过去，也原谅您对我的隐瞒。”
林燕脂闻言怒了：你算哪块小饼干，轮得着你来原谅我？
他站起来，抬头直视着面前的人，眼神冷淡。
“是我说得太委婉了吗西泽尔？”
“我的丈夫是为救我而死。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死去，但爱永不消亡。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吗？好，我告诉你——”
“我是安卡·伊旋黛的未亡人。”
“你知道未亡人的意思么？人们把失去伴侣的Omega唤作未亡人，我从前无法理解这种说法，认为是对Omega的轻视。如今才知道，原来失去爱人真的如同失去一半生命，还留在人世的那一半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你在我丈夫的坟前如此轻视他的死亡，是否想过他的遗孀也不算是真正活着？”
西泽尔视线不躲不避，神色冰冷。
“这只是封建陋习而已。他既然已经死了，就与您再无关系。”
“不，西泽尔，你不明白。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我不会苟活于世上，也不会来到圣斯特恩接受这样的工作。你以为我真的享受其中吗？可我不是天生放荡，更不是无私奉献。我只是甘愿为了他，牺牲我的一切而已。”
“没有人该为旁人的愿望而活。”
西泽尔毫不动摇，走近一步，深深凝视着面前人，“也没有任何使命必须只由个体承担。”
林燕脂：“……”
林燕脂竟然无法反驳。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有些词穷，几乎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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