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老大的胃

周明远胃疼了半个月，一直忍着，没说。

他忍的方式很特别——不皱眉，不吭声，不吃药，也不去校医院。他照常拎着七个暖壶去打开水，照常替我们带饭，照常把多出来的一勺咸菜分给李学俭。只是饭量小了，以前一顿能吃四两米饭，现在只吃二两。菜也只打最便宜的素菜，连红烧肉都不碰了。马俊才说“老大最近减肥”，他笑了笑，没接话。那个笑很浅，浅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他的嘴唇发白，不是那种没涂口红的白，是那种缺血的白。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皱巴巴的，没有血色。

他的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按着上腹部，按一下，松开，按一下，松开。他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他每次按的时候，手指都是攥紧的，像是在掐什么东西。掐完了，松开，脸上还是那个平静的表情。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不知道，他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

那天上午，生理课。

方教授在黑板上画循环系统图，粉笔吱吱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笔记本的声音。周明远坐在第三排，手里握着笔，盯着黑板。他的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不是那种运动之后泛着油光的汗，是那种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冰凉凉的汗珠，像冬天窗户上的水汽。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方教授讲完一段，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停在周明远身上。“那位同学，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校医院？”

周明远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没睡好。”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风的松花江面。但他握着笔的手在抖。

方教授看了他两秒，继续讲课。周明远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笔记本，把笔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微弱的、像被风吹过的树叶的抖。他攥了攥拳头，手不抖了，但额头的汗更多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咬紧牙关。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故意的晃，是那种身体撑不住了、重心不稳的晃。他伸手想扶住桌子，手没够到桌面，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磕在桌角上，闷响一声。笔滚到地上，本子掉在地上，椅子倒了。教室里一阵惊呼。方教授放下粉笔走过来，马俊才从后排冲上去，张卫国从座位上弹起来，我扔下笔跑过去。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很慢，但没停。

“老大！老大！”马俊才喊他，声音都劈了。他蹲下去，拍了拍周明远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我凑近他的嘴，听到他在说：“没事……没事……”

周明远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按在上腹部，手指攥得发白，像是在掐着什么。张卫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发烧了。烧得不轻。”方教授让几个男生把他抬到校医院。张卫国背着他，他趴在张卫国背上，手垂下来，手指尖是白的，指甲盖是白的，整只手像冬天里冻僵的萝卜。他的下巴搁在张卫国的肩膀上，呼出的气很轻，轻得像猫的呼吸。

我们跟在后面跑，马俊才跑在最前面，一脚踹开校医院的门，喊了一声“大夫！有人晕倒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他的嗓子劈了，但他顾不上。

校医检查后，脸色变了。“不是普通的胃疼。可能是胃出血。得送大医院。”他的语气很急，手指在周明远的腹部按了按，周明远在昏迷中也皱了一下眉。“胃溃疡出血，必须马上处理。”

我们把他抬上学校的面包车，送到附近的医大二院。急诊室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周明远躺在推车上，护士推着他往里面走，我们跟在后面跑，被挡在抢救室门外。那扇门关上了，隔音很好，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马俊才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他的肩膀在抖。张卫国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节嘎嘎响。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墙上，像是要撑住自己。李学俭缩在角落里，嘴唇在抖，眼圈已经红了。赵志远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林文斌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得布料都皱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嗡嗡响。我想起周明远每天早上拎着七个暖壶去打水的背影，想起他在雪夜里背着张卫国去医院的身影，想起他坐在床边替李学俭补衣服的样子。他总是站着的那个人，总是背着的那个人，总是坐着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有倒下过。这是第一次。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过了很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我们是同学。他家属在外地。”林文斌站起来，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

“病人胃溃疡出血，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最好通知家属。”医生顿了顿，“他这种状况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胃溃疡是慢性的，他可能忍了很久。”

张卫国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周明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右手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张卫国攥着拳头，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他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闷响一声，石灰墙掉了一块皮。他的指节破了，血渗出来，他看了一眼，把手插进口袋里。

李学俭掏出手帕递给他。“五哥，你手破了。”

他摇了摇头。“不疼。”

一个人可以忍很久，但身体不会说谎。周明远的胃疼了半个月，他没说。胃替他说了。胃说的时候，不是疼，是出血。

周明远住院的第二天，他妈妈从锦州赶来了。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下车的时候腿肿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的。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那是常年干活的手，不是种地的手，是在工厂里搬零件、拧螺丝、被机油浸泡的手。她的眼睛跟周明远一模一样，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坚强还是习惯。

“阿姨，您坐。”张卫国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

她没坐。她走到周明远的床边，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但她摸他额头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鸡蛋。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妈，我没事。”周明远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他的嘴唇还是白的，但嘴角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很费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没事？胃出血叫没事？”她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你疼了半个月，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周明远没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你不跟家里说，也舍不得去医院看看。你省钱给谁省？给你自己省？你省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周明远还是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他妈的手。他妈的手被他握住，不抖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蓝色的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妈，你别哭了。”

“我没哭。”她擦了擦眼睛，“你以后疼就说。别忍了。你忍得住，妈忍不住。”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攥住他妈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们轮流陪床。张卫国守第一夜，马俊才守第二夜，赵志远第三夜，林文斌第四夜，李学俭第五夜，我第六夜。周明远不让，说“你们还要上课”，张卫国说“课可以补，老大只有一个”。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周明远没再说话。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我们打呼噜、说梦话、翻身的动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夜的时候，隔壁床的一个老大爷问我：“小伙子，里面躺的是你什么人？”我想了想，说：“是我哥。”老大爷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明远住院那几天，我们凑钱给他付了医药费。马俊才出了大头，张卫国把存钱罐砸了，李学俭把自己攒了一学期的奖学金拿出来，林文斌从生活费里挤了五十，赵志远从家里要了一百，我把我妈寄来的钱挪了三十。周明远知道后，说“我还你们”。马俊才说“不用还。你平时给我们带饭、打开水，也没跟我们要钱”。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明远看着马俊才，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他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哈尔滨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几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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