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不速之客“钱老板”
严策抱着那几样勉强可用的材料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他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电机。金属外壳摸起来冰凉,上面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尘。远处传来学生们排练节目的音乐声,欢快的节奏在空气里跳跃,却透不进他此刻的思绪。
齿轮不见了。
那些本该在铁箱子里的、大小不一的金属齿轮,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拿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楼的走廊。几个学生正在挂彩带,红色的,在风里飘得像某种警告。
***
周六早晨七点,严策已经站在公交站台上。
江城秋天的清晨带着凉意,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混合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尺子、铅笔和从家里带出来的几十块钱零用钱。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门打开时发出“嗤”的一声泄气声。车里人不多,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坐在前排,塑料袋里露出青菜的叶子。严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学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红色。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晨风里摆动,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电线在头顶交错,麻雀停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叫声。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老城区站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的气味涌进来——旧书的霉味、油炸食品的油腻、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严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了看四周。
这里和学校所在的区域完全不同。
街道狭窄,两旁是挤挨挨的店铺:卖旧电器的、修自行车的、裁缝铺、杂货店……招牌大多褪了色,字迹模糊。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被晨露打湿后泛着深绿的光。早市已经开始,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轮车铃铛叮当作响,买菜的大妈提着篮子讨价还价,声音尖锐而富有节奏。
严策深吸一口气,走进这片喧嚣。
旧货市场在两条街外。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脚步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揭开时,白雾腾起,包子的香味扑鼻而来。几个老人坐在小凳上喝豆浆,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转过一个街角,视野忽然开阔。
那是一片被旧厂房改造的市场,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上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入口处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用红漆写着“江城旧货交易市场”,漆已经剥落大半。
走进去,嘈杂声瞬间放大数倍。
市场里没有分区,摊位杂乱地挤在一起。左边是卖旧家具的,雕花的木床、缺腿的椅子、掉了漆的柜子堆成小山;右边是卖旧电器的,电视机、收音机、电风扇摆了一地,插头线像蛇一样缠绕;中间是各种杂项:旧书、旧唱片、旧钟表、旧玩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
严策在摊位间穿行。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物,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摊主的吆喝、顾客的还价、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远处有人敲打金属的“叮当”声。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他在寻找机械零件。
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位不大,用几张旧木板搭成台面,上面摆满了各种金属物件:生锈的扳手、磨损的轴承、断裂的链条、大小不一的齿轮……还有几台拆了一半的老式缝纫机,露出里面精密的传动机构。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很瘦,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大约四十多岁,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擦得锃亮的玻璃珠。此刻他正低头摆弄一个老式怀表,用细小的镊子夹着里面的齿轮,动作轻巧而专注。
严策的目光落在摊位上的齿轮堆里。
那里有几个大小合适的齿轮,虽然边缘有些锈迹,但齿牙完整,轴孔也没有变形。他蹲下身,伸手拿起一个中号的齿轮,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齿轮很沉,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眼光不错。”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严策抬起头。摊主已经放下了怀表,正看着他。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的齿轮上。
“这是从老式印刷机上拆下来的。”男人说,“德国货,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东西。钢口好,耐磨。你看这齿形,标准的渐开线,精度比现在很多国产货都高。”
严策翻转齿轮,仔细看了看齿面。确实,虽然锈了,但每个齿的轮廓都很清晰,磨损均匀。
“怎么卖?”
“看你要几个。”男人站起身,他比看起来要高,背有些驼,走过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单个买,十五一个。要是一套配齐,可以便宜。”
严策数了数自己需要的尺寸:大号两个,中号四个,小号六个。他指了指摊位上的相应齿轮:“这些,一共多少钱?”
男人蹲下来,把严策指的几个齿轮挑出来,在木板上摆成一排。他拿起一个小的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抹掉上面的锈迹。
“大的二十,中的十五,小的十块。”他心算了一下,“一共……一百二十块。给你抹个零,一百一。”
严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他带了八十块。
“太贵了。”
“贵?”男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伙子,你去五金店问问,新的这种精度要多少钱?这虽然是旧的,但材质好,回去除除锈,比新的耐用。”
“我只要齿轮,不要精度多高。”严策平静地说,“能转就行。”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要做什么用?”
“学校的手工课。”严策说,“做个小模型。”
“模型?”男人拿起一个中号齿轮,用手指拨动齿牙,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用这种老齿轮做模型?浪费了。这玩意儿应该装在正经机器上,让它转起来,那才叫物尽其用。”
严策没接话。他拿起另一个小齿轮,检查轴孔的尺寸。
两人沉默了几秒。市场里的嘈杂声涌过来,填补了空隙。隔壁摊位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婉转,混在讨价还价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八十。”严策说。
“一百。”男人说,“不能再低了。”
“八十五。”
男人摇摇头,把齿轮放回原位。“九十,最低了。再低我不如留着拆铜卖。”
严策犹豫了一下。他需要这些齿轮。学校仓库里的已经被借走,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还,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意外。文化祭下周末就要开始,他没有时间再找别的渠道。
“成交。”他说。
男人脸上露出笑容。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旧塑料袋,开始往里面装齿轮。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对了,怎么称呼?”严策问。
“姓钱,大家都叫我钱老板。”男人一边装一边说,“在这儿摆摊三年了。小伙子你呢?”
“姓严。”
“严同学。”钱老板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拿好。回去用柴油泡一晚上,锈就软了,再用钢丝刷一刷,跟新的差不多。”
严策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九十块,递过去。
钱老板接过钱,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用手指捻了捻钞票,对着光看了看水印。这个动作很自然,但严策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钞票和自己的脸上快速扫过。
“严同学是做机械模型的?”钱老板把钱折好,塞进工装胸前的口袋。
“算是吧。”
“那对老机器应该挺感兴趣。”钱老板坐回自己的小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扭曲变形。“我这儿偶尔能收到些有意思的老物件。不光是零件,有时候是整个机器——老式钟表、留声机、甚至还有民国时期的计算器。都是带手艺的东西。”
严策点点头,准备离开。
“对了。”钱老板忽然说,吐出一口烟,“前几天我这儿也来了个年轻人,跟你差不多大,但打扮得挺气派。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
严策的脚步停住了。
“他也对老机器感兴趣?”他问,声音保持平静。
“何止感兴趣。”钱老板弹了弹烟灰,“他在我这儿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专门打听有没有老图纸、老工具书。特别是跟机关、机械传动有关的。说什么……对古法机关很着迷,想找些实物或者资料研究研究。”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市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严策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古法机关?”他重复道。
“对。”钱老板眯起眼睛,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我也纳闷,现在年轻人谁还对那些老古董感兴趣?他说是个人爱好,但我看不像。他问得很细,比如有没有见过用木头做的自动装置,或者靠水力、重力驱动的复杂机构……还问我认不认识懂这些手艺的老人。”
严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塑料袋。齿轮的边缘硌在掌心,有点疼。
“你告诉他了吗?”
“我上哪儿认识去?”钱老板笑了,“这年头,真正懂老手艺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藏起来了。不过我倒是跟他说,如果真有兴趣,可以去博物馆看看,或者找些古籍翻翻。他好像对‘古籍’这个词特别敏感,追着我问有没有见过什么古书,上面有图纸的那种。”
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钱老板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然后呢?”严策问。
“然后他就走了。”钱老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留了个名片,说如果有相关的东西,可以联系他,价钱好商量。啧啧,那名片,烫金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严策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年轻人。气派。对古法机关感兴趣。追问古籍。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名字:林骁。
“他长什么样?”严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个子挺高,比你高一点。”钱老板回忆着,“脸很白,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眼神……怎么说呢,看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像要把你看透似的。”
金丝眼镜。
严策想起那张烫金的名片,上面印着“寰宇科技 林骁”。
“对了。”钱老板忽然想起什么,“他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句,为什么对古法机关这么感兴趣。你猜他怎么说?”
严策看着他。
“他说:‘古代人的智慧,有时候比现代科技更精妙。那些失传的技术,如果能重现,价值不可估量。’”钱老板模仿着那种斯文的腔调,然后摇摇头,“听听,这口气。我在这市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收古董的,见过捡漏的,还没见过这么说话的。不像爱好者,倒像……研究者。或者商人。”
研究者。商人。
这两个词在严策脑海里碰撞。
他想起了李浩查到的信息:寰宇科技旗下的秘密研究机构,专门搜罗超常现象和古代秘术。想起了林骁在图书馆里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谢谢。”严策说,转身准备离开。
“严同学。”钱老板叫住他。
严策回过头。
钱老板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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