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场摊牌,传得比苏梨预想的还要快。
她复工上工第二天,发料窗口排队的人里,就混进来不少并非要领料、专门过来看热闹的工友。马师傅领完螺栓,并不急着走,蹲到窗口墙根底下,压着嗓子开口:
“梨丫头,外头传的是真的?你姐当着一屋子人认下,风声是她漏出去的?”
“认了。”苏梨把签好的单据递出去,“哭到眼睛都肿了。”
“哎哟。”马师傅咂了咂嘴,“这么一来,李家洼那边往后,总不能再拿这事拿捏你了。”
这话当天就在车间传遍,入夜之后,又顺着胡同街巷漫开。胖婶的嘴巴,比厂里大喇叭传得还要快。第三天清早,她端着大盆在院里搓床单,一边揉搓布料,一边跟赵婶唠闲话:
“咱们梨丫头,三言两语就把一桩事捋得明明白白。那李家的媳妇脸都白了,缩在屋里一整天没敢露头。这就叫有理有据!”
赵婶手上沾着厚厚的肥皂泡沫,只讪讪应和两声。自打煤票那回被戳破心思之后,她在苏梨面前,说话总自觉矮上半截。
“陆家娘俩也走了。”胖婶使劲拧干床单,水珠哗哗往下淌,“赶一早的火车离开。西厢那间屋子空出来,想来街道很快就要重新安排住户。”
“再分,也该分个安生本分的人家。”赵老太的声音从上屋门口传过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下台阶,走到晾衣绳边伸手碰了碰床单干湿,才慢悠悠接上话头:“这丫头,行事有章法。旁人传的那些闲话,摆开事实就都理得清清楚楚。”
胖婶眼睛一下子亮,转头朝着苏梨屋子高声喊:
“梨丫头!听见没,老祖宗都夸你呢!”
苏梨正收拾妥当准备上工,听见声音停下脚步,朝赵老太浅浅一笑:“您老慢些走,地上滑,留神脚下。”
“去吧。”赵老太挥挥手,“晚上叫顾家那小子,把过道那堆碎砖头归置归置。”
“哎,我晚上跟他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既是吩咐差事,也是明明白白的接纳。苏梨听得懂,应下这一声的时候,指尖在外褂衣角上轻轻捻了一下才转身。胖婶也听出来,转头凑到赵婶耳边小声嘀咕:“瞧见没有,这就拿她当自家小辈使唤了。”
转眼到了礼拜天,苏杏上门来了。
苏梨正在屋里缝补褂子袖口,听见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响动,紧跟着就是胖婶洪亮的嗓门:“哟,杏丫头!刚出月子就往城里跑,孩子带来啦?”
“带来了,他姑爷驮着我们娘俩过来的。”
苏梨掀开布帘走出去。苏杏站在院子正中,棉袄外头套一件洗得泛白的罩衣,怀里小棉被裹着襁褓婴儿。自行车后座还坐着李金凤的男人,手里拎一只盖蓝布的竹篮子。
“金凤怎么没来?”苏梨开口问道。
“她在家看屋子。”男人把篮子递上前,两只手来回搓着,“杏子说过来看看妹子。篮子里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攒三十多个,你收下。”
苏梨微微一怔。
苏杏进城的次数,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先前每一趟,都是从她这里拿东西:拿红糖,捎小米,次次都是往苏家那边带。今天,却是头一回反过来,给自己送东西。
“姐,你这是……”
“收下。”苏杏直接把篮子往她手里塞,声音不高,“坐月子,吃了你不少鸡蛋红糖,姐心里都记着账。”
“记账”两个字落进耳朵,苏梨心头微微一动。
胖婶站在一旁看得乐呵呵:“姐妹俩还客气什么,快进屋坐,外头风硬,别冻着娃娃!”
苏杏打发男人先回去,抱着孩子跟着苏梨进小屋。胖婶殷勤倒来一搪瓷缸热水,扒着门框瞅了一眼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才心满意足走开。
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二人。苏杏掀开棉被一角,透透气,沉默片刻才开口。
“梨,我跟你说件事。”
“你讲。”
“前几天家属院有人嚼舌根,说你那两百块赔偿来路不正,还说城里在外挣钱的女人,手脚都不干净。”苏杏手掌轻轻按在襁褓布料上,“不等别人来跟你传话,我当场就顶回去了。我说那笔是孙家给的医药赔偿,白纸黑字有字据。谁再乱嚼,我就跟谁当面对质。哪天出的院、怎么赔的钱、风声怎么漏出去,这些日子我都记牢了,他们记不清,我可以一桩桩讲给他们听。”
苏梨静静看着她。
“后来又有人打听,问你在城里住的什么地方,男人靠不靠得住。这些闲话,也被我挡回去了。”苏杏抬起头,眼圈泛着微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姐欠你的。往后只要我人在这儿,谁也别想把难听话递到你耳朵边。”
苏梨喉咙一阵发紧。从前跑销售,场面场上的漂亮客套她见得太多,却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番实打实的袒护。
“姐。”她挪过去挨着苏杏坐下,“我也跟你约好一件事。两百块的来龙去脉,咱们家里这些纠葛,出了你我两个人的口,对外一律不提。不管是谁来套话,统一一句——不知道。就算是金凤,也不能说。”
苏杏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行,姐记住。”
“要是娘写信来问起,你就说我在城里日子过得拮据,工钱微薄,彩礼那笔账还在慢慢还。半个多余字都不能往外透。”
“娘那边……”苏杏嘴唇咬了咬,“姐帮你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姐妹俩四目相对,不再多言。有些账目,彼此心照不宣。
苏杏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烟盒硬纸,摊开。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重,像一根根小木棍搭出来:苏杏、李宝、梨、好、日、月。
“你之前给我的那截铅笔,我没舍得用完。”苏杏神色略带局促,把纸面捋平,“照着年画上面的字一笔一笔描,一天就描三个。宝他爹还笑话我,说狗爬的字都比这个好看。”
苏梨凑近细看。字写得实在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踏踏实实描到底,没有一笔虚浮应付。
“不难看。”她轻声说道,“我刚学写字的时候,写得比这还要糟糕。”
“你还能比我写得差?”苏杏不信。
“真的。”苏梨把纸片折好还给她,“好好留着。往后每天描五个字,写满一整张,我就给你换一本正经本子。”
苏杏一下子笑出声,肩膀止不住抖动。怀里孩子被动静扰醒,咂了两下小嘴,又沉沉睡去。姐妹俩连忙屏住呼吸,对着小小的脸蛋憋笑,眼眶都憋出一点湿意。
苏杏离开的时候,苏梨没有把鸡蛋篮子硬退回去,只伸手细心掖好孩子的被角。有些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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