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洛平的信来得更勤了。
沈侨安已经习惯了每隔几日就去齐将军那里问有没有新到的驿使。她每次拿到信,第一件事就是翻到贺君棠那部分,看朝中又出了什么事,沈书宁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什么和原著剧情对得上的大节点。
这天下午,她照例去齐将军帐中取信。陈副将正在整理一摞新到的文书,见她进来,抽出一封递给她,笑着说:“今日有两封,一封是太子殿下的,一封是太子妃殿下的。你先看哪封?”
沈侨安接过来,先拆了沈书宁那封。信不长,大多是说些家常,提到了沈运泽近况不错,新开了酒楼,生意还算过得去。但写到最后几行时,笔迹明显急了,像是匆匆收的尾,寥寥落下句,贺君棠最近在朝中遇到些麻烦。
她看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拆开了贺君棠那封。
贺君棠的信写得很克制,但她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几分棘手。大意是,最近朝中有人对他发难,说他“私结外臣、图谋不轨”。
发难的人来自兵部,一个姓方的侍郎,半年前刚调回京的。贺君棠在信中说,这个方侍郎前些日子突然拿出了几封“密信”,说是他和西北军中的某人有勾结,要调兵入京,图谋逼宫。
皇帝虽然没全信,但也没有完全压下,让大理寺先查着。贺君棠说他正在查方侍郎的底细,让顾颂淮这边也留意一下,西北军中是否有人在暗中联络兵部的人。
沈侨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将信折好,揣在袖中,快步往顾颂淮的帐子走去。她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帐中看一张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她,便放下手中的东西,等她开口。
她把贺君棠那封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信纸折好,搁在桌上。
“方侍郎……”他似是斟酌了一番,才继续说了下去,“兵部那个方侍郎,我听说过。半年前调回京的,之前在外地做官。”
“太子殿下说他拿出了几封密信,说是和西北军中有勾结。”沈侨安看着他,“你之前和这个方侍郎有过接触吗?”
顾颂淮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她。是一份誊抄的名单,上面列着最近几个月从西北往洛平走动的驿使和官员。
“方侍郎调到京里之前,在西北待过几年。他和孙副将是同一年调来的。孙副将倒了之后,方侍郎在兵部那边很安静了一阵。我以为他会先避避风头,没想到他先动了手。”
“那你知不知道他那几封密信是从哪来的?”沈侨安忙不迭追问道,“太子殿下说,信里提到的是西北军中的某人。他说的是谁?”
顾颂淮看着她,目光沉了一瞬。沈侨安心里忽地“咯噔”一声。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他那几封信,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没有立刻否认。他偏过头,将那张名单收回去,放回柜子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和什么人通信。每次驿使来,他都会去取信。有时候还会写很长的回信,她问他在写什么,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一些旧事罢了”。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信、那些他避而不谈的“旧事”,和这封贺君棠的信里提到的方侍郎,好像能对上。
“顾颂淮。”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你是不是一直在和方侍郎的人通信?”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沈侨安不依不饶,“我问你,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那片刻的沉默里,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开口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自会处理。”
“你自会处理?”沈侨安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让人查方侍郎的底细,方侍郎拿出了密信,说是西北军中有人要调兵入京。这个节骨眼上,你在和人通信,你不让我管,也不跟我解释。你让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
“我想你是不是在暗中做什么和太子殿下有关的事。”沈侨安看着他道,“你说你和我父亲旧部有联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这几个月你一直在通信,你从来不说在跟谁联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她很少见到的冷意。“你在怀疑我。”
“你让我怎么不怀疑。”沈侨安分毫不退,“你来西北是做什么的?你说你来帮齐将军,可你在这边做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全弄明白。”
他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好像又什么东西在渐渐消散。
顾颂淮后退半步,平静开口道:“你信不信我,从一开始就是看情况的。你刚来洛平的时候想杀我,后来不杀了,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用。你跟我来西北,是因为你想盯着我,怕我做出什么对贺君棠不利的事是吧?”
沈侨安身子一僵。
他什么时候看出来自己真正的目的的?
“你现在问我这些,不是因为你真的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是因为你怕。”顾颂淮看着她继续说道,“你怕我做的那些事,会伤害到你真正在意的人。”
沈侨安一时间怔住。
“在意的人”这几个字,好似有些怪怪的。她在意贺君棠的那些动向没错,因为那与她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回到现实息息相关。但是她却总觉得这几个字在顾颂淮口中好像变了味道。
“不是这样的。”她说。
“那是哪样?”这下追问的人换成了顾颂淮。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能让他相信的话。毕竟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因为贺君棠才来的。她确实一直在盯着他。她确实怕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可她也确实……
她站在他面前,忽然想起这几个月他替她做的那些事,他一次次救下自己的样子,他为自己处理伤口专注的样子,他认真教自己习弩的样子,他在雪里看雪时肩上落了一层白的样子……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这些事一件一件堆在一起,堆得她心里有些发堵。
她不是只因为贺君棠才留在这里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本能地想把它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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