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开了半扇,凉风徐徐进入,卷着酒气飘散而出,大堂内琵琶细语声声传绕。

虞玟身着轻薄透气的夏衫,此刻面颊上因酒染上的霞红骤然褪去,只剩凉汗挂在额间。

那两人的话清清楚楚在耳朵里反复回响,虞玟犹如处身五九寒天。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官也好还是世袭勋贵也罢,古往今来,哪有真正的纯臣,不站队是因为不满给上位甩脸子,顺势好捞个清正纯臣之名。”

“世子之位迟迟请封不下来,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有意拖着,只等老的一死,便无人继承,光明正大的削爵。”

阳武侯祖上随太祖征战,平定四方,安定庶民,因而得封侯爵,爵位代代传承下来,按照礼制,现在只能袭男爵。

先帝朝,北虏犯边,连侵代州岚州,两州百姓被屠戮殆尽,朝廷无人披肩挂帅,已是子爵的尚绍仁临危受命。

带军出征,夺回两州失地,尚氏一族重回祖上恩荣,再次受封侯爵。

可后来侯府嫡女不愿入宫,草草嫁于寒门进士,打了皇家脸面,阳武侯府失去了恩宠。

先帝无子,各方宗室争夺帝位,阳武侯保身不站队,免尚氏一族被侵辄。

今上登位后,侯府虽没被清算,但不曾被重用,世子之位迟迟不定,西山暮迟,偌大的侯府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虞玟死死地咬着下唇,手握拳指甲陷进肉里,才克制住想冲过去看看是谁在此胡言乱语的冲动。

可她不能,因为那些话都是实情,只是虞玟以前被关在精心打造的盒子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让她天真无忧地长大。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她真的不知外面所发生的事吗?

那层由虞玟自己构建,自欺欺人的壳子被打碎了,破碎的瞬间,虞玟被无数利刃刺中,浑身上下布满血淋淋的伤口,没有一处不疼。

虞玟陷入沉思,她已十七,寻常士家女子十二三寻摸夫家定亲,十五及笄后完婚。

她在侯府行的笄礼,过后回到虞家待嫁,谢家迟迟不提亲,虞蟾贵还托人去问过。

谢家以谢忠实未取功名为由,一直不肯定拟期下定,那时虞玟就隐隐有种感觉,这门亲事怕是不成。

果然,一念成了真。

侯府虽来信让她回京在寻,可就像虞蟾贵说的,她姓虞,终是虞家人。

而今侯府受挈制,又听尚涣说,外祖父外祖母看到自己的信后当场昏厥,虞玟只觉自己不孝至极。

细细思索过后,虞玟坐下决定,与其到京都嫁个不知底细的门户,还不如嫁到梁家。

门第虽低了些,可梁恪长得还行,敢跳河救人心肠定然不错,虞玟已经不求往后地位尊崇,郎君和美,只求平安顺遂,相敬如宾。

尚涣一觉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看到虞玟坐着发呆,偏了偏脖子,抬手揉捏脖颈。

看着桌上的残羹冷酒,嘶了口气,“这店家的酒还挺烈。”

虞玟笑了笑,“这酒要半日醉,是这家店的独门秘方,酒味清甜如醴,初次喝的人往往就会中招,一不小心就醉上半日,这也是这酒名字的由来。”

“我说你怎么老劝我喝,自己却小口小口酌,原是故意看我出丑呢。”尚涣不满道。

虞玟起身朝外走,“我这是教你,出门在外警醒点防备。”

“嘿!灌我酒还有理了!”尚涣跟着出去。

二人下楼,相邻第四间阁子的木门被拉开,谢忠实朝下一望喃喃道:“应该能成了吧!”

另一侧的随从应声,“若还是不成,只能说明大郎这门亲事退的对,如此没心肝的人,聘做当家主母,只怕有朝一日拖累全族。”

谢忠实“嗯”了声,赞同随从所说,此女果不堪为妇。

“侯府那边可有动静?”谢忠实收回眼神问。虞玟的亲事一日没落定,他的心就无法平静。

随从:“暂时没有,听说尚大郎找了官媒,有点头脸的一听是表姑娘,就纷纷摇头,阳武侯还联络了旧部。”

谢忠实重重吁了口气,面色严峻:“写信给母亲,让她也帮忙找找,若是梁家这边不成,还有备选。”

“是。”随从应下。

尚涣没宿在虞府,倒不是虞府没客院,是他厌烦看到虞蟾贵那张老脸,又因着出行时家中长辈叮嘱,没直接跟虞家人起冲突。

将虞玟送回虞家,尚涣在芷兰院坐了会儿,陪虞玟说了会儿话,外头响起更声。

时辰不早了尚涣刚准备回客栈,虞玟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你能否将那个梁恪约出来,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尚涣眉头一蹙,盯着虞玟脸瞧,怔愣后道:“你该不会是想答应梁家的亲事吧!”

虞玟垂下眼,看着绣鞋边缘沾了灰的绣样,点头:“反正终是要嫁人,不如嫁个熟悉的。”

“你何时与他熟悉了?”尚涣大声道:“你们以前见过?有过私交?”

虞玟摇头,在尚涣质问的眼神下,硬着头皮继续说:“他是个好人,将我从水深浪急的河里救起来,救命之恩,当以身报。”

尚涣拧着眉毛,一脸焦躁,听到虞玟说这话,人都差点气撅过去,伸出手指指着虞玟数落。

“你哪听来的这些糟污,当以身报不是让你嫁给他,万一人家娶了正妻,或是有个什么红颜知己心上人。

你是嫁过去做妾!还是强行拆散有情人?”

“梁家既来提亲,那自然是没娶亲的,”虞玟小声辩解,“听旁人说,他行为端正,除了学堂就是在家中,不出入烟花柳巷,想来是没红颜知己的。”

尚涣下午一觉醒来,就察觉虞玟似有些不对劲,他眯了眯眼,盯着虞玟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把虞玟看得都不自在了,尚涣突然开口:“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了什么?”

虞玟一怔,然后摇头否认:“没有,我今天都跟你在一块,没人跟我说什么。”

尚涣能被戏称小侯爷不是因为家世之故,而是他自小就聪慧敏捷,性子虽有些跳脱,但看事通透,往往一眼就能瞧出关节。

“我睡着那会儿,你听人说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虞玟矢口否认。

尚涣:“你不说我就自己查,问问小二今天都有哪些人上二楼,总会问个水落石出!”

“是,是听到些不好的,”虞玟气弱地回答:“外祖父外祖母那么大年岁,还要为我之事劳身劳神,实不应该。

梁家挺好的,花不完的钱,梁恪已是秀才,听说秋闱会应试,若侥幸得中,倒也不算埋没了我。”

尚涣冷静下来,“你把你听到的原话复述给我,敢乱嚼侯府是非,想来是京中来的!”

虞玟起初还不肯,尚涣细细引导分析厉害,她才说出全部。

“定是谢忠实那个狗东西!”尚涣听完咬牙道:“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心急让你嫁人!”

虞玟一惊,“怎么说?谢家的人不是都来退婚了嘛,他……”

尚涣冷哼一声,道:“你还不知道,那狗东西现人就在山阳城!你被人推下水这事,说不定也是他一手促导!”

虞玟大惊,腿一软差点跌倒,尚涣扶了她一把。

“难怪,难怪,”虞玟喃喃道:“难怪你们的信都没来,谢家的人就来退亲了。”

“欺人太甚!”虞玟目眦欲裂,胸膛起伏地厉害,呼吸短促。

“不想同我成亲,好好退了就是,当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怕我不肯退,非要嫁不成?!”

尚涣看她喘不上气,倒了杯茶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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