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修路的消息传到陵州三族耳中,比她预想的快。

路才修到第三天,陆家的人就来了。

来人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体面但不张扬,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他到城东工地上转了一圈,没找裴知微,先找了赵大年。

“我家老爷请裴姑娘过府一叙。”

赵大年挡在来人面前,没接话。

管事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帖子是洒金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陆敬堂,候教。

赵大年把帖子拿进后院给裴知微。裴知微看了眼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别的字。她把帖子放下,继续拨算盘。

赵大年站在一旁等。

裴知微拨完一串数,停下来。“陆家是做盐的。”

赵大年点头。

“陵州盐务三成在陆家手里,陆敬堂这个人——”裴知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她这半个月画的陵州人心地图。她指着其中一行,“陆敬堂,五十三岁,陆家第三代家主。二十岁接手家业,三十岁拿下陵州盐务三成份额。手段是压价——他把盐价压到比宋家、方家都低,靠量取胜。”

赵大年听着没插嘴。

“他请我,不是因为路。”裴知微把纸折好收起来,“是因为他想知道我修路做什么。”

“那去不去?”

“去。”

裴知微换了身干净衣裳,带上父亲残账里夹着的那张陵州商路草图,跟着陆家管事走了。

陆家大宅在陵州城南,占了整整一条街。但门口不张扬,青砖门楼,连石狮子都没有。裴知微进门时注意到一件事——院子里种的不是花木,是盐肤木。盐肤木的果实可以制盐,虽然产量极低,没人真拿它当盐源,但陆家种这个,是提醒所有进门的人:陆家是做盐起家的。

管事领她穿过前院、二门,到了一间书房。

陆敬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账册。他抬头看裴知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裴知微行了个平礼。不跪,不躬,平礼。

陆敬堂没有计较。他五十出头,身形清瘦,手指上有常年晒盐留下的茧。这双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真在盐田里泡过的。

“坐。”

裴知微坐下。赵大年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旧刀上。陆敬堂瞥了赵大年一眼,没说什么。

“裴姑娘修了一条路。”陆敬堂开口,语气像在说天气。

“是。”

“从城东到渡口,三里半。我让人量过了。”

裴知微没接话。她知道陆敬堂不是在问她路的长度。

“陵州城东到渡口,原来有一条旧道,荒了十几年。你修的不是新路,是旧路。”陆敬堂合上账册,看着裴知微,“修旧路比修新路省一半的工和料。你选这条路,不是图近,是图省。”

裴知微微微抬眼。陆敬堂确实不是寻常豪族。

“裴姑娘在滁州做平价粮,到了陵州先修路不卖粮。”陆敬堂继续说,“这个顺序有意思。先修路的人,不是要做一锤子买卖,是要长做。”

裴知微开口了:“陆老爷想问什么?”

陆敬堂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觉得这姑娘有意思的笑。

“我想问——你修了路,粮从哪里来?”

“滁州。”

“滁州到陵州,水路走青江,七天。七天运一趟粮,够你卖几天?”

裴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滁州调粮,走青江水路到陵州渡口,一船三千斤,七天一趟。她的路修通后,从渡口到城东只要半个时辰。一船三千斤粮,按陵州现在的消耗量,城东一天能卖五百斤,三千斤够卖六天。七天一船,六天卖完,刚好接上。

但她没把这个数说出来。

“够卖。”她只说了两个字。

陆敬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裴姑娘,我陆家做盐做了三十年。盐和粮一样,都是靠路。路通则货通,货通则价平。这个道理我比你早懂二十年。”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一侧的架子前,取下一卷图。展开——是陵州到云州的盐路图,比裴知微手里父亲残账上的草图详细十倍。

“你想看吗?”

裴知微看着那张图,没有动。

陆敬堂把图推到她面前。“我不白给你看。你修了路,粮能进城,我的盐也能出城。你的路修到渡口,我的盐船也停在那个渡口。你用我的渡口,我用你的路。”

裴知微听明白了。陆敬堂不是来试探她的——他是来谈生意的。

“条件呢?”

“你的路上,我的盐车优先通行。过路费按市价八折。”

裴知微摇头。“过路费不收。”

陆敬堂愣了一下。

“路是修给所有人走的。收了一家过路费,就得收第二家。收来收去,路就成了关卡。”裴知微的声音很平,“我修路是为了让粮进来,不是为了收钱。”

陆敬堂重新坐下来。他看着裴知微的眼神变了——不是看小姑娘的眼神,是看对手的眼神。

“不收过路费,你靠什么活?”

“卖粮。”

“陵州粮价是滁州三倍。你的平价粮卖到陵州,就算只比滁州贵两成,利也够厚。你是这么算的?”

裴知微没说话。陆敬堂自己说破了她的算盘,她没必要再确认。

“但你没想到一件事。”陆敬堂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盐路图,“你的粮从滁州走青江到陵州渡口,青江中段有一段峡口,枯水期水浅,大船过不去。你的三千斤一船,到了枯水期只能走一千斤的小船。一千斤,够你卖两天。剩下五天,你的粮铺空着,百姓买不到粮,下次就不来了。”

裴知微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去过青江中段。她只知道青江水路七天,不知道枯水期的峡口。这是她没有实地走过的盲区。

陆敬堂看出了她的反应。“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陆家在青江峡口有一个中转仓,枯水期大船卸货存仓,小船转运。你的粮走我的中转仓,我收一成转运费。”

裴知微低头想了想。

一成转运费,三千斤粮抽三百斤的费。按陵州粮价算,三百斤值九两银子。一个月四趟,三十六两。一年四百多两。

不便宜,但比断粮好。

“五斤抽一斤,太高了。”裴知微开口,“一成转运费,按滁州粮价折算,不按陵州粮价。”

陆敬堂摇头。“按滁州粮价,我亏了。仓是我的,人是我的,凭什么按滁州价?”

“因为你的仓不是给我一个人用的。”裴知微抬起头,“你的中转仓枯水期闲着也是闲着。我的粮走你的仓,你的盐也可以走我的路。你的盐从陵州运到滁州,现在走南线绕路,要十二天。走我的路到渡口再转青江,七天。省五天。五天的盐路省下来,够你补那点转运费的差了。”

陆敬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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