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拿到城东空地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地契是知州顾长卿亲手交给她的。顾长卿没有多话,只说城东那片地荒了三年,杂草长得比人高,前两任知州都想卖,没人要。
裴知微接过地契看了一眼四至边界,收进袖中。
何安在知州衙门口等着,替她撑了把伞。
姑娘,城东那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雨天一脚泥,晴天一嘴土。何安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裴知微没接话,走到街口停住,看了看脚下铺的石板,又抬头望了望城东方向。
何叔,从城东到渡口,走陆路要多久?
何安想了想。得绕大半个城,快走一个半时辰。要是走水路,得等潮信,一天就两趟船。
船能运多少粮?
小船三四百斤,大船千把斤。何安顿了顿,但大船吃水深,城东那段河道浅,涨潮才能进。
裴知微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裴知微去了城东。
她没带赵大年,一个人去的。空地上杂草齐腰,她拔了一把草看了看根——草根扎得不深,土层下面是硬地。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土,又走到空地边缘,沿着地势高低走了一圈。
空地东头连着一条干沟,沟底铺着碎石。裴知微顺着干沟往东走,走了约莫半柱香,干沟尽头是一片芦苇滩,芦苇滩再往东就是河道。
她站在芦苇滩边看了很久河水。
回城后她去找了个老石匠,问他修一条从城东到渡口的路要多少工料。老石匠吸了口旱烟,说石板路一丈要三两银子,土路一丈五钱,碎石路一丈一两。
碎石路。裴知微说。从城东芦苇滩到渡口码头,约莫三百丈。
老石匠算了算。三百丈碎石路,工料加起来三百多两。要是赶工,再加五十两。
裴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她指了指其中一行。
石料我自己采,城东那片地下挖两尺就是青石。工钱按日结,每人每天三十文,管一顿饭。三百丈路,二十个人干,十五天能修完。
老石匠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看了她一眼。姑娘也懂石匠活?
不懂。但我算过账。
赵大年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裴知微在修路的消息。他跑到城东工地时,二十个石匠已经挖了半条沟渠,碎石铺了一半。
裴知微正蹲在沟边量路宽,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上打了结,每隔五尺一个。
赵大年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粮铺还没建呢,怎么先修路?
裴知微没抬头,把麻绳往地上一拉,比了比宽度。
粮铺建好了没有路,粮运不进来。路修好了,粮铺随时能建。
可这路——赵大年看了看四周荒地,这荒地连个人影都没有,修了路谁走?
裴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叔,你从渡口运粮到城东,走旧路要一个半时辰。一船粮千把斤,来回三个时辰,一天最多两趟。走新路呢?
赵大年张了张嘴。
新路从渡口直通城东,半个时辰就到。一天能跑六七趟。裴知微指了指远处河道,而且旧路要等潮信,新路走的是干沟底,不靠潮水。
赵大年不说话了。他听懂了——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粮走的。粮走得快,铺子才有货;铺子有货,人才会来。
人来了,地就不是荒地了。
裴知微把麻绳收起来,走到石匠堆里,指了指沟底一段碎石铺得松的地方。
这段底下要垫黄泥,夯实了再铺碎石。不然一场雨就冲散了。
石匠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照做了。裴知微没解释——她是从父亲残账里看到的。裴远山的账本里记过一段修路工料,旁边画了个简图,标注“黄泥打底,碎石覆面,可过千斤车”。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记住了。父亲记下的东西,她从不质疑。
修路的第七天,陆家派了个人来城东看。
那人穿着体面,在工地转了一圈,问了石匠几句,走了。裴知微远远看着,没去搭理。
赵大年凑过来低声说。陆家的人来探了。
嗯。
姑娘要不要做点准备?
不用。裴知微把账本合上。路修好了,他们自然会来。路没修好,准备也没用。
赵大年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裴知微蹲回沟边继续量路宽。她量一段,在本子上记一个数,旁边标注土质、坡度、沟深。那本子是父亲残账的后面几页空白,她接着用。
赵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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