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一愣。

“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和你说,昨日午后,我照例去漪澜殿小书房,可韩姑姑却来传话,说腊月的这一批纹样已经完工,我不用再去了。”潘淑慢慢道,“可那批纹样明明还没画完,夫人却说不用再画。”

潘玉皱起眉。

“我回织室,刚进门就听说你出了事,我跑去东观想求三殿下帮忙,可景明告诉我,殿下随太子和四殿下出宫去了,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潘玉,“姐姐,你觉不觉得,这些事都赶得太巧了?我刚被漪澜殿遣回,你便出事,我想去求人帮忙,能帮我的人偏偏不在宫里,若非陛下今日恰巧路过漪澜殿......”

她没有说下去。

潘玉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说,这些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潘淑没有说话。

“可、可是谁要对付我们?”潘玉的声音发颤,“我们两个宫中的低等宫女,谁会把我们放在眼里?谁会费这般心思?”

“也许她要对付的不是姐姐。”潘淑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是我。”

潘玉怔住了。

潘淑看着她,慢慢道:“我亦不确定,但姐姐你想,如今六宫之中后位空悬,王夫人协理六宫,又是三殿下生母,嫔妃们皆以她为尊,她也一贯是宽和仁善的作派,为何偏偏在姐姐的事情上全然不由你分说,只凭一个漏洞百出的证物,就要定你的罪?这实在太没有道理。”

“我猜,许是王夫人不知从何听到了知晓了三殿下和我......”潘淑轻叹一声,“想让我断了痴心妄想,借此事敲打。是我拖累了姐姐。”

潘玉张了张嘴,“淑儿......”潘玉握住她的手,“若真是如此,那你日后岂不是更危险?王夫人她不会放过你的。”

“姐姐放心。”潘淑反握住她的手,“我说了,这几日暂时没事,陛下既开了口,王夫人不会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至于日后,三殿下这几日不在宫中,但他总会回来的,王夫人难道还能让他一辈子不回宫么?”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一片平静。

绣坊那边再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潘玉依然被安置在绣坊值房里,只是不再有人来提审她,也不再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织室里,春杏见了潘淑,也收敛了许多,虽偶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却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张扬。

潘淑每日照常做活,照常绘制纹样,照常与众人一同吃饭、一同值夜。

第五日午后,织室的门被人推开。

来人是赵成。

织室内顿时一静,正在做活的宫女们纷纷停下手,跪了一地。

赵成是孙权身边最得力的大内侍,在宫中行走几十年,各司各局的主事,甚至后宫的娘娘们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唤一声“赵公公”,他亲自来织室,是极罕见的事。

潘淑跪在人群中,心跳骤然加快。

赵成站在门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潘淑姑娘可在?”

满室目光齐刷刷落在潘淑身上。

赵成看向她,微微颔首,随即展开手中的帛书,朗声道:“绣坊荷包失窃一案,经查,系绣坊宫女小娥因私怨栽赃嫁祸,小娥已供认不讳,依律当杖八十,然押解途中,小娥畏罪投河自尽。人虽死了,案情已清,潘玉无罪,仍回绣坊当差。”

织室里一片寂静。

潘淑跪在地上,听着那一句“潘玉无罪”,心头那块压了数日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深的寒意。

小娥,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小宫女,因为嫉妒姐姐,便偷了御用之物嫁祸,又在押解途中投河自尽,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成。

赵成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潘淑姑娘,”他将帛书合拢,“陛下口谕,请姑娘随我去御书房走一趟。”

-

潘淑跟在赵成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她走过无数次宫道,却从未走过这条路,两侧的宫墙比别处更高,墙头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将天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蓝的带子。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赵成在一座殿宇前停下脚步。

“姑娘稍候。”

他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朝潘淑点了点头,“陛下宣姑娘进去。”

潘淑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中焚着香,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冽气息,与漪澜殿的百合香截然不同。

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满架的书册和案头堆积的奏疏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孙权坐在御案后,手中执着一份奏疏,似乎正在批阅,潘淑在殿中央跪下,叩首,“奴婢潘淑,叩见陛下。”

孙权没有立刻叫起,他批完手上那份奏疏,搁下笔,才抬眸看向她,“起来吧。”

潘淑起身,垂首而立,孙权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你姐姐的事查清楚了,朕已着人告知你,她如今无事,可放心了?”

潘淑再次跪下,“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孙权没有叫她起,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道:“你姐姐的事了结了,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殿内静了片刻,孙权再次开口,“前几日绣坊的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潘淑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抬起头,对上孙权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幽深如古井,没有质问,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笃定的、洞若观火的平静。

他在等她回答。

短短一瞬,潘淑脑中掠过无数念头,说不是?可陛下那般笃定,若她矢口否认,被他察觉,便是欺君。

说是?放火烧宫,纵火救人,甚至那日在漪澜殿,在陛下面前口口声声说绣坊的火绝不是她们姐妹放的。

无论哪一条,都是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大罪。

她跪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前的衣料。

可她没有犹豫太久,潘淑叩下头去,额头触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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