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王风·黍离》
从香港回来快三个星期了,程既白还没有跟唐姐说。
他不是没有准备。开场白他写了三稿,都存在手机里。第一稿太像道歉,第二稿太像通知,第三稿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替唐姐编台词。念别人写好的话他很在行,替自己说话,他没怎么练过。
四月中旬,横店。夜戏收工是凌晨一点,小胖在车边等他,脸色不大对。
“哥,唐姐来了。在你房间。”
“什么时候到的?”
“晚上。没让我告诉你。”小胖咽了一下,“她带了一张纸。”
唐姐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没有开大灯。茶几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正面朝上,摆得很正。
邮件是从伦敦发来的,发件人是那部片子的选角导演。英文,很短,很客气:感谢程先生三月二十六号在香港与导演会面,导演希望由他出演林一角;开机时间定在明年秋天;请经纪公司确认档期,并安排开机前为期三个月的语言准备。
“三月二十六号,星期四。”唐姐说,“那天你家里有事。”
他站在门口,帽子还拿在手里。
“那天下午,超话里就有你在香港机场的图。”她说,“帽子压得再低,也压不住你那身高。图我叫人撤了,没传出去。这张纸是今天才到的。”
帽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坐。”她说,“我不问你为什么想去。本子是好本子,导演是好导演,换了我是演员,我也想去。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三稿开场白里都没有。他想了一会儿,说了实话。
“告诉你,你会说不行。你说不行,我就会说听你的。”他说,“我没敢让你说。”
唐姐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始算账。她算账从来不看稿。
“十一个代言,七个有出席条款,第四季度你人在纽约,拿什么出席。手上这一部六月杀青,碍不着。十月那部戏,平台、导演、对手演员都定了,全组等你一个人。明年秋天再走四个月,前后加起来七个月。既白,这个行业七个月能换一茬人。”
“七个里面有五个,合同里写了经双方同意可以调整。”他说,“第四季度的出席可以商量挪到七八九三个月做完。剩下两个没写,我自己去跟品牌谈。”
唐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合同?”
“等光的时候。”
他的合同向来都是她看的。他只管签字,有时候连签在哪一页都要人指。
“十月那部戏我谈不了。”他接着说,“得请他们等我三个月,这个只有你谈得下来。所以这件事我早该来求你,我拖了三个星期。骗你是我不对。”
“戏呢?”
“戏我还是想去。”
“我要是说不行呢?”
房间里很静,空调的风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那我也去。”
他说完,自己听了一下。声音不大,也没有抖。
唐姐靠回沙发里,伸出手:“那条试镜片子,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了一遍,又拖回去,把他看杯子的那几秒看了第二遍。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四十四岁,短发,这个行业里最不好骗的一双眼睛。
“真难看。”她说。
“梁老师也这么说。”
“十二年前我挑你的那一条,也是这么难看。”她把手机还给他,“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教了你十二年往哪儿放,现在有人要你把它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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