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闻着冲鼻的药气,顿感腹中绞痛,老实说,她在医馆待了两个月,采药的性味归经识得极快极稳,对于喝药一事,却同孩子般抗拒。
她捏着鼻子,艰难咽下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沉默须臾,决绝地把药碗还给侍女阿乔。
“喝这些就够了,感谢。”
看水镜面容痛苦,阿乔贴心地挑出颗蜜饯,“娘子,吃些甜缓缓。”
水镜去接蜜饯,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缠着白纱布的小臂。
阿乔目光落在她的手臂,迟疑片刻,说:“昨日为娘子更衣,看到有不少伤呢。”
水镜嚼着蜜饯,“最近太过倒楣,改日我得去王母庙里拜拜。”
“拜王母前,”阿乔唇角弯弯,双手捧着药碗,“请娘子再喝一些吧。”
刺鼻药味浮在水镜鼻尖,她接过碗,闷头饮尽,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扯出和善的笑,“抱歉,没想过会让你困扰。”
她以为是汤药贵重,阿乔不便处理。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病重药轻,难以见效。照顾娘子,本是郎君吩咐下来的,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相反,我很开心,”阿乔又捡了蜜饯,放在她手心,“毕竟,宅中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嗯?”
阿乔掰着手指,“宅子虽大,里面人却不多,我和我爷爷,管家、厨子各一,小厮四个,就没有其他人了。”
水镜诧异,游目四周,打量着宽敞精细的卧房,啧了一声:“这么少的人,活干得过来吗?”
阿乔没有丝毫被压榨的愤怒,她笑嘻嘻道:“娘子有所不知,郎君是个商人,常要外出行商宴客,他在别地有住处,去做生意时便歇在那,不常回来。因此,宅中的人要做的活并不多,每日要做的是打扫、看护庭院等琐事。”
水镜靠在床头,窗外柳丝飘拂,尚可瞥见雕梁画栋的房屋,巍峨掩于草木间。
有如此华美敞亮的宅子不够,还有别的住处?
水镜忍住心头发酸的羡慕,叹道:“真好。”
阿乔附和道:“是呀,郎君十分随性温和,不会对旁人多加斥责。譬如昨日,宅中的厢房来不及打扫,郎君二话不说,将娘子带进主屋了。”
啊?
水镜忽觉喉咙滞涩,“这里是他的卧房吗?”
“是呀。”
“那,那我睡了连郎君的地盘,他昨日……?”
阿乔眉眼弯弯,“我也不知,可能是在外间?”外间摆着一张软榻,有时她们郎君会在榻上小憩。
水镜心中复杂,连郎君在她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又因为她是伤者行动不便,让出了自己的卧房,水镜觉得,连郎君……
“你们连郎君,真是个大好人,”水镜缩回锦衾中,温暖笼住她周身,她打了个哈欠,“阿乔,我困啦,我们改日再聊,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阿乔聊到兴头上,见水镜昏昏欲睡,便懊恼自己话多,而宅中没有年纪相仿的人,遇见说话散漫的水镜,竟倍感亲近,“娘子好生休息,我帮爷爷喂完飞雪、驴和马后,就没什么事了,娘子若觉得无聊,可差门外小厮来找我。”
“……等等,”水镜疑惑道,“飞雪缕合是什么,马的名字吗?”
阿乔道:“不是啦,飞雪是马,驴就是驴。”
水镜以为这马取了和赤兔、的卢差不多的名儿,哪知这宅中养了两种坐骑,马和驴。
三马一驴,其一马名飞雪,其二名马,驴就叫它驴。
嗯,看坐骑下菜碟。
阿乔道:“飞雪脾气可大了,因为我和爷爷喂它多日,勉强对我们有好脸色。”
水镜半眯着眼,笑道:“这么大架子,莫非是汗血宝马?”
阿乔道:“我也不知……不过,飞雪四肢矫健,躯体壮实,是匹好马呢。”
“等我有空,要去见识见识……”水镜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屋中只留下她的呼吸声。
阿乔放轻动作,将门缓缓带上。
合门后,原本在睡觉的水镜睁开眼。
后脑阵痛,脑中思绪混乱,她无法安心躺着,干脆手臂一撑,半倚半躺在床上。
她在想,为什么连自心会出现在玉山?玉山有许多山路,错综复杂,破庙那处的小道,通常不会有人经过。
水镜绕远路往破庙走,也是为了寻找失忆的线索,他为何会出现?
是同伙吗?不太像,连自心穿着宽袖长袍,举止间携着逍遥文弱之气,不像会武功的模样,说起话来有水的清碎柔转,和杀手大不一样。
或许是想多了。
水镜闭上眼假寐,那些杀手既然没有当场杀她,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如今有伤在身,得先保留精力,按连自心的意思,她少不了在这里养伤,其他事,总有机会能探查一番。
*
三日后,水镜身体已无大碍,闲着无趣,便跟着阿乔去看马。
她们到马厩时,小厮正挑马粪离开。里面被打扫得干净,以栅栏隔开,三匹马相隔较远,各自低头嚼着草料,见有人来了,斜斜觑一眼,并不理会。
阿乔指着中间的白马,“这是飞雪。”
飞雪通体雪白,毛发亮而不杂,同其它两匹马比起来,四肢长且结实,躯体更为美健,十分威武。
水镜想:“果然是匹好马。”日光拂下,飞雪身上泛起金光,她正要靠近,飞雪猛地一个响鼻,成功遏制她的动作。
哎呀,白马不想让她接近嘛。
水镜耸耸肩,目光往一旁的栅栏挪,角落歇着一头驴,灰色的毛发较之飞雪显得沉闷,躯干也没有飞雪那般高大。
它身体直立坐着,前蹄搭在地上,望之似人非人,长耳偶尔抖动,滑稽且可爱。水镜凑上去,吹了口哨,驴儿起身,凑到栏杆处闻水镜的手。
水镜抓着它的耳朵,驴傻呆在原地,接着,水镜抓了把飞雪的草料喂它。
阿乔道:“这驴向来认生,没想到会吃娘子喂的东西。”
说罢,驴叫了一声,别过脸不吃了。原来它吃完食槽的食物,并不饿,吃几口给水镜面子,就不愿再吃。
水镜常听人说驴倔,如今一见有了新看法,比起飞雪,它真是温顺老实得不得了。
正当她又哼着曲儿逗驴,一旁的角门响起几下敲击声,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站在门外,头往里头凑,看见水镜和阿乔,摆出笑脸:“两位娘子,打搅一下,此处是连家吗?”
阿乔点头,“是啊,请问何事?”
男人挠头,呵呵一笑,“我听说,这里招帮工,是不是?”
阿乔指着东侧:“正是,请郎君往东角门找管家。”
“啊,多谢多谢。”男人道谢着离开。
水镜道:“宅中在招工?”
阿乔解释:“对呀,我们郎君说春日是个好时节,想在院子空地栽花。宅中人手不够,管家便张罗人手准备除草辟地,这不,今日来了不少人呢。”
水镜靠着围栏,问:“不少人?工钱是多少呀?”
阿乔比了个数,水镜张大嘴,“这么多!”她双眼放光,没有心思逗驴了,“我也去瞧瞧。”
“诶,娘子,娘子……”阿乔劝不住,只能跟在她身后。
水镜赶到时,东角门已经挤满了人。
角门旁摆着两张桌,左边坐的是宅中管家,黑白夹杂的头发,昭示着他不再年轻,提笔写字的动作却很快,右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阿乔悄悄附在她耳边,道:“萧凛,郎君的阿弟。”
水镜瞅着萧凛,此人不苟言笑,面目冷峻,难以想象他竟然是连自心的弟弟。
她凑到阿乔耳畔,也压低声音,“连郎君的弟弟,姓萧么,随了母姓?”
阿乔摇头,“他们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阿乔初来府上时,常见萧凛跟在连自心身边,有一次她帮了萧凛小忙,闲谈几句,也提出了和水镜一样的疑惑。
萧凛如是解释:“爹不一样。”
阿乔一时没听清:“啊?”
萧凛道:“他爹是富商,我爹是打铁的。”
阿乔这才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连郎君为了让他母亲安心,常帮扶他这个弟弟,萧凛的家就在菱州,凡事菱州有差事,他都会带上萧凛。
这次也不例外。
水镜呆了呆,“有钱人的弟弟也要干活呀。”
来谋职的人排成长队,一个接着一个报自己的身份和住址。两人一言不发,一刻不停地在纸上记着。
萧凛桌前的一张纸快要写满了,面前的人也不见少,手腕不由泛起酸意,他手上动作稍稍停下,痛苦地扫过众人,不忍直视地转过头。
这一转,正好和身旁的女子目光对上。
来人生得清秀,头上不见半点珠翠,乌发编成辫拢在身后。
此时,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显得其人纯粹,若不见眼中狡黠灵动的流光,便是一副好相与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如今宅中的客人,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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