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侯府的清风居,是一座坟墓,那三棵海棠树,是三个守墓人。

海棠树下,顾承宇坐在椅子上,冷面冷心,手里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在雕刻那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有黑斑、络腮胡子的人。

刻刀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细小的木屑落在他的膝头。招财笔直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眼睛却时刻注意着主子的手。

此时,清风居外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和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宋行简抱着宋蕴、王修安抱着宋朗、洪楚离抱着自己三岁的儿子洪越,三人有说有笑地朝着清风居而来。

宋蕴在宋行简怀里“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小手揪着宋行简的耳朵,小脸在宋行简的脸上蹦来蹦去,宋行简应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王修安抱着宋朗,低头逗他说“朗儿,叫我爹爹”,怀里的宋朗便奶声奶气地“爹爹爹爹”地叫起来,还伸手去抓王修安的鼻子。

王修安喜笑颜开,那笑容若是被文华殿的学子们见了怕是会惊掉下巴。

宋行简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宋朗的脑袋,佯怒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他是你干爹,我才是你亲爹。”宋朗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玩王修安的衣领。

洪楚离亲了自己儿子一口,笑着说:“先生,你也别跟行简抢儿子。自己生一个多好。你已二十七,还不成婚——知道的人说你是眼高于顶、心比天高、宁缺毋滥,不知道的人一定认为你身体有隐疾,生不了孩子呢。先生,不行,得赶紧寻找太医,千万别讳疾忌医!”

王修安听了,停下脚步,侧过身,抬腿朝着洪楚离屁股就是一脚后说:“真是一派胡言!”

洪楚离赶紧往前跳了一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说:“先生,你太过分了。在越儿面前,你给我这个学生留些面子可好?”

王修安并未理会,一手夺走洪楚离怀里的洪越,把孩子抱在自己胸前,柔声说:“越儿,来干爹抱,咱不理你那不正经的爹爹了。”

三岁的洪越被抱过去后眨了眨眼,学着王修安的语气,含含糊糊地说:“不理爹爹了,不理爹爹了……”

洪楚离指着儿子,一脸痛心疾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我才是你亲爹。”

他说完,干脆一伸手夺走宋行简怀里的宋蕴,把孩子往自己怀里一塞:“儿媳妇,来干爹抱,咱不理你爹爹了。”说完抱着宋蕴就快步往前走。

宋蕴瘪着嘴,回头看着落在后面的宋行简,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叫着“爹爹……爹爹……”,眼眶里还蓄了一点点水花。

宋行简赶紧几步追上去,把女儿从洪楚离手里夺了回来,瞪着洪楚离说:“抢别人女儿,你还要不要脸了。”

洪楚离摸着屁股喊道:“儿媳妇,你不理爹爹了吗……”

顾承宇仿佛没有听到门外的喧闹,沉浸在雕刻之中。刀锋在木头上游走,将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刻画出来。

没一会儿,王修安几人便踏进了院门。

招财见了这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高兴不已,赶紧去泡茶。他把最好的龙井拿了出来,又翻拿出点心,在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招待好后,又把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小木马和适合孩子吃的米糕拿出来放在树下的草席上。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三人把孩子扔给招财后,便自顾自地在顾承宇的书房里翻腾起来。

宋行简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孙子兵法》——书页折着角,是他上次来没看完的那本;王修安捧着棋盘,两只手还夹着两盒棋子,腋下又夹了一张折叠的棋谱;洪楚离拿着笔墨纸砚,把砚台夹在腋下,毛笔叼在嘴里,手里还端着一方还没研墨的砚台。

三人来到海棠树下的石桌前。

宋行简看见顾承宇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些木头,他赶紧把这些木头拿起来随手扔在地上,腾出桌面,然后把顾承宇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推了推。

王修安赶紧把棋盘放在石桌上,洪楚离也赶紧把笔墨纸砚依次排开,随后三人开始谈诗作画、对弈起来。

宋行简执黑,王修安执白,洪楚离铺开宣纸、压上镇纸、提笔蘸墨。

被推在一旁的顾承宇依旧不言不语,沉浸在雕刻里面,仿佛身边这些喧闹与自己毫无关系。

招财是开心得要死。

三个孩子围着他打转,他一会儿趴在地上给三个孩子当马骑,膝盖跪在青石板上也不觉得疼,驮着洪越满地爬;一会儿一手抱两个、背上再背一个,在院里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笑得比谁都大声;一会儿抱着三个转圈圈,转得自己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个孩子们却咯咯地笑着爬到他身上,揪着他的头发和耳朵,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招招、招招”。招财的名字他们念不全,就统一喊成了“招招”。

顾承宇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突然停下手里的刻刀。他抬起头,看了三个孩子一眼。那脸上和心上的冷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王修安与宋行简对弈时故意大声说起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争,说起了鬼谷子的众横捭阖和孙膑、庞涓的恩怨。

宋行简落子铿锵,说孙膑围魏救赵以弱胜强全凭智谋;王修安反驳说庞涓也非庸才,只是败在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两人言辞激烈,争论不休,声音大得整个清风居都听得见,连院墙外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好几只。

洪楚离在作画时故意把墨弄到顾承宇的身上。他端着砚台从顾承宇身边走过,故意绊了一跤,几滴墨汁便飞溅在顾承宇玄色的衣袍上。他的手指上沾染了墨迹,还顺手把顾承宇的衣衫下摆当作抹布擦了擦,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对于三人的言行,顾承宇依旧置之不理,冷面冷心,只是手上雕刻的动作稍稍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招财故意把三个孩子带到顾承宇身边,三个孩子便围着顾承宇跑来跑去,绕着那把椅子转圈。

顾承宇停了下来,把手里的刻刀放在安全的位置——石桌最高处,孩子们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沉着眼一动不动。

宋蕴咿咿呀呀地抓着顾承宇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小脸还大,她想让顾承宇抱。

顾承宇并未拒绝。

招财见了,心头一喜,赶紧把宋蕴抱到顾承宇的腿上。宋蕴抓着顾承宇的衣襟,一双大眼睛看着顾承宇笑。她还伸手去摸顾承宇左眼角下的黑痣,摸了几次摸不到,就瘪着嘴,委屈得像是要哭。

顾承宇见了,抬起手抱着宋蕴,然后慢慢低下头。宋蕴见了赶紧伸手,摸到了那一颗黑痣,高兴地喊着“姑姑、姑姑”,小手指在那颗痣上点来点去。

宋行简听了转头看着顾承宇抱着宋蕴,还允许宋蕴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很吃惊。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说:“蕴儿,那不是姑姑,那是你承宇叔叔。”

王修安接话问道:“行简,蕴儿为何看着承宇叫姑姑?”

宋行简笑起来,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着:“含章回来了。蕴儿把承宇眼角的黑痣当成含章眼角的黑痣了。承宇的在左眼,含章的在右眼,位置对称,蕴儿分不清。”

洪楚离听到宋行简说宋含章回来了,赶紧放下笔,连画了一半的山水都顾不上了:“那个胖天仙真的回来了?”

宋行简落下一子,清脆有声:“楚离,我的妹妹可不是胖天仙了。她呀,瘦了,高了,变漂亮了。在九鼎门学艺六年,一身功夫出神入化,我们全家都惊着了。”

招财正蹲在地上给洪越捡米糕,听了这话赶紧接话道:“是啊,我们老夫人和二公子从南海回来,在岐山脚下遭遇了三百多土匪。是宋家二姑娘从天而降,手持弓弩和长枪,以一当五十,打退了土匪,杀尽了土匪,救出了我们家老夫人和二公子呢。”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都看着招财。洪楚离手里蘸了一半墨的笔停在半空中:“当真如此?”

招财挺起胸脯,满脸骄傲:“那是。昨日我们老夫人还去了宋府登门感谢呢。听子衿小姐说,宋二姑娘长得比她还要好看呢。”

洪楚离来了兴趣,干脆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面朝宋行简:“如今这京城里最好看的姑娘就是子衿了。含章竟然比子衿还要美,那到底会美成什么样啊?”

宋行简看着洪楚离,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美得超出你的想象。昨日她换上女装,我们都惊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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