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他死了
夜幕下的京城一片寂静，更夫裹着外袍，提着纸灯笼，一下一下敲着铜锣。
“夜半安宁，勿扰闾阎。”更夫干涩的声音在深重的露水的中回荡，此时已是三更时。
京城的牢房中，看门的狱卒抱着横刀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头，昏黄的烛光被风吹得晃了晃，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牢房中充斥或轻或重的鼾声，隐约听来，还有小小的啜泣声。
再往里走，一般是监狱中管着重犯的地方，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照在一双洁白如玉的手上。只见那双手拿着一块白色的米糕，中间还点着一点殷红的小点。
那双玉手的主人只稍稍用力，那米糕便化为了白色的粉末，露出藏匿在其中的一颗褐色的药丸，那人勾唇一笑，毫不犹豫地将这褐色的药丸送入嘴中，而后将一地散落的糕粉扫到一旁。
这深狱中藏着不少贪吃的老鼠。
万晴岚抱着身子靠在牢房的最角落，眼皮不时抽动着，像是睡得极不安稳。呼吸越来越重，再猛然睁开眼时，透过窗外却只能看到一轮弯月。
她此刻穿着一身囚服，头发零散，面上还有擦拭不净的灰垢，那里还有万家大小姐的模样。
四周三四间牢房内关押的几乎都是万柳两家的女眷，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取暖。在牢中的这几日里，万晴岚仔细想了想，当初兄长赴任那盐铁巡院使，父亲是极为高兴的。宴席就摆了两日，当时她便隐隐感到不对，但作为一个女儿家也不能对官场之事多有染指，现在看来，便是专门给万家挖的坑罢了。
是一个专门为万家设的局。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在她大婚的日子？
现如今赵元宗已经逝世，万贵妃已经失去了在宫中话语的权力。赵祺在皇帝驾崩当日将他们两家一网打尽，摆明了要让他们两家再无翻身之日。新帝登基要打压朝中的老臣培养自己的新势力无可厚非，可偏偏他们一个是先帝的眼中钉，一个是新帝心中的肉中刺，先帝的驾崩，反倒叫他们多了些宽生日子。
不过她们这些女眷，最好的结果也是充作女使乐妓，在往日的熟人面前强颜欢笑，在万晴岚心里，这般低声下气的活着，倒不如随着父兄一起去了。
讥讽的嗤笑一声，万晴岚倒是看清了人情冷暖，入狱的这段时间内，往日里交好的知己恨不得将自己撇个干净，哪里还想着来看自己一眼。
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万晴岚又往里靠了靠，缓缓闭上了双眼。
隔着几面布满青苔的墙，另一间单单关着一人的牢房中，那纤瘦的身子伴着月光，也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城中河内，两岸的柳絮被风吹散，每到此时，京城中医馆便要开始忙碌起来了，尤其是李家的医馆，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一辆马车在街道上驶过，李媚姝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便能看到街道上的行人手中几乎都那些一两包油皮纸包的药。
京城内柳絮纷飞，此刻人们容易犯鼻窒鼻渊，故而常常到医馆药馆去抓几副药来吃。李媚姝缓缓将车帘放下，转头将目光落在车内那幅竹海图上，没一会就听到千红的声音：
“小姐，文府到了。”
报了姓名，递了名状，很快便有一名红褐色的小吏带着她进到府中去。
文家与李家都是赵国老派的世家，只是文家世代身担高位，且不说其他，就说这现如今的文家当家的便是当朝太傅，太子之师，还是未来的天子的岳丈。
文时淑所住的庭院内种了一片青竹，离窗前还点缀了三两棵芭蕉，雅池假山中还有一处方形，约莫可站住四五人的汀洲水渚，上方还有一座飞檐亭子。一派清儒风雅之意。
在此之前，李媚姝便听闻这位文大小姐深得文太傅的真传，那真经儒士的风雅更是学了个九成九，不爱世俗的金银细软，偏爱名家的山水字画。
李媚姝自知撑不到名家之作，但千红手上的那幅竹海图也颇费了她的一番心思。像文时淑这样的千金贵女，又是出身书香门第，什么样的名家之作没见过，先不说她送不送得起那些贵重的字画，便是送得起那也需耗费些时日，李媚姝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与其整日惶恐地等着，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文时淑一身竹青色长袍，头上簪了只温婉的白玉花簪，纤细的手腕处，右手上那抹深绿如渊的玉镯在雪白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惹眼。
“大小姐，李小姐到了。”
文时淑此时正端坐在案前，兴致盎然地擦拭着身前的琴，听到侍从的声音，便将头缓缓抬起，举止间带着从容。
“媚儿来啦，快坐。”
文时淑面带笑颜地招呼李媚姝落座，命人看了茶，才询问她此番的来意。
李媚姝与文时淑不过萍水相逢，左右不过见了两三次面，就听对方这般亲密的称呼自己，眸光微动，微笑道：
“媚儿早就听闻姐姐在京中的盛名，才识学问远超其他女眷，便是那榜上状元在姐姐面前也稍逊几分，特来拜访。”
文时淑闻言，脸上的笑颜不由得加深了几分，将右手搭在李媚姝的手上，道：
“我哪里比得那些才子佳俊，妹妹莫要拿我说笑了。说起来我们两家从前也算交情深厚，以后还要常走动才是。”
被那抹深绿晃了眼，李媚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道她们两家也算是本朝的老人，承包了教育医疗两大领域，只不过有人是一朝龙凤，有人是枝头麻雀。
“姐姐说的是，所以妹妹今日特地给姐姐送来一幅画，还望姐姐不弃。”
李媚姝说着，示意千红将带来的画绢呈上。
画绢被婢女细细展开，露出了它的真颜。一看到此画，文时淑轻轻的惊叹一声，上前仔细地端详起来，好一会才问道：
“这画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神技的画作。”
看到文时淑眼中的惊艳，李媚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谦逊的笑道：
“此画并非出自什么名家之手，而是媚儿自己的拙作。”
一听是李媚姝自己画的，文时淑眼中的惊叹更甚了几分，很快又恢复如常。
让下人将画绢收了起来，文时淑复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细细地抿了一口，才道：
“媚儿有心了。只是没想到媚儿除了医术了得外，竟还有这般才学，真真是让人羡慕。”
“姐姐谬赞了，还蒙姐姐不弃，只是媚儿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文时淑浅浅地笑了一下，细细听着李媚姝所说的每一句话，眼神却看向外头那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音伴着李媚姝细软的声音，一起飘向远处。
不同于春风的柔和眷恋，东宫内，一名绯红袍的官吏，脚步生风般穿过回廊，停在殿门外和门外的看门的宦官说着什么，而后便大步朝殿内走去。
上首的赵祺从身前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气息不匀，神色匆匆，问道：
“马荀，怎么跑的这么急，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马荀缓了缓气息，恭敬地朝赵祺拱手道：
“是下官失礼。不过下官有要事禀告。”
赵祺扬了扬手中的奏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崇瑾死了。”
赵祺拿着奏折的手一顿，像是没有明白对方说的话，但眉头却悄然紧蹙起来。
“柳崇瑾，死了？你看清楚了？”
“下官看的十分清楚，仵作验尸之时，下官寸步不离，柳崇瑾，真的死了。”
将奏折扔在案上，赵祺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思忖片刻后问：
“柳义忠呢？”
“看不出异样，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反倒是柳夫人哭天喊地的，不过今日狱卒去送早膳的时候，他并没有吃。”
赵祺眼中透露出阴郁，音调也不由得低沉了几分，手指轻叩桌面，好一会才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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