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休,藤崎把一叠刚洗出来的照片铺满了小町的课桌。

纸张从便当盒旁一路延伸到忍足那边。最上面是迹部与真田隔着球网握手,后面几张拍到了凤的发球、向日扑向网前,以及丸井站在场边吹泡泡糖。

向日拿起自己的照片,对着光看了半天。

“为什么是背面?”

照片里的他正从空中落下,红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你移动得太快了。”藤崎说,“摄影部已经尽力了。”

“那这一张呢?”

向日又抽出下一张。

这次倒是拍到了正面,只是网球刚好挡在鼻子前面。

藤崎沉默两秒,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走。

“可以放在花絮页。”

“谁要看这种花絮?”

“我。”水野说。

佐仓跟着举手:“我也想看。”

向日转向小町。

小町正用筷子把便当里的芦笋卷夹到一边。察觉他的视线,她抬起脸,认真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构图很好。”

“你根本没有看我。”

“网球的位置很有趣。”

“删掉。”

藤崎立刻把照片压在采访夹下面:“编辑部拥有最终决定权。”

向日试图伸手去拿。藤崎早有准备,抱起采访夹躲到水野身后。两个人隔着桌子争了几个来回,直到高桥老师从教室外经过,向日才勉强坐回原位。

忍足一直没有参与。

他面前放着一盒三明治,手边摊开联合训练的采访记录。柳对练习赛的分析被藤崎整理成了三段,其中提到忍足在第三局改变了原有的回球选择。

“这一句可以用吗?”藤崎终于从水野身后出来,“‘赛前数据并不能完全预测选手的临场变化’。”

“柳说的?”忍足问。

“我整理过。”

“难怪听起来比较像校刊。”

“这是在夸我吗?”

“可以这样理解。”

藤崎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将采访夹翻到最后,露出另一张体育赛事汇总表。上面记录着冰帝本学期已经结束的正式比赛,男子网球部在春季赛失利的一栏被红笔圈了起来。

“还有这个。”藤崎说,“主编想把春季赛果放在联合训练报道旁边,作为后续关东大赛的背景。”

向日刚放下的筷子又停住了。

“有什么好写的?”

“只写结果和出场名单。”

“出场名单里根本没有我们。”

“所以双打二写‘未出场’。”

向日皱起眉。

这三个字显然比直接写“落败”更让他不舒服。

“不能不写吗?”

“空着会像漏印。”

“那就写比赛在轮到双打二以前结束。”

“太长了,表格放不下。”

“把字体缩小。”

“其他项目为什么要陪你一起缩小?”

两个人很快从表格宽度争到校刊版面设计。藤崎拿尺子量给他看,向日则坚持右侧明明还有空白。水野起初还帮忙解释,后来发现谁也没准备听,干脆低头继续吃饭。

小町看向那张汇总表。

双打二,忍足侑士、向日岳人,未出场。

比赛当天,她只在班级聊天群里看见了零比三的最终结果。向日发了许多消息,忍足却只在后面提醒他完成英语练习。第二天到了学校,他照常替向日分析题目,也照常参加训练。

小町点开输入框,写过一句“辛苦了”,又在发送以前删掉。隔着手机说这种话太像对所有参赛者都适用的慰问,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仿佛那三个字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影响。

“就写未出场吧。”忍足忽然开口。

向日转过头。

“可是——”

“事实就是没有上场。”

“我们连比赛都没有打。”

“所以才叫未出场。”

忍足将汇总表推还给藤崎,语气没有变化。向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藤崎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继续讨论排版。

她迅速收起照片和采访记录,只剩下一张被压在小町便当盒下的练习赛照片。水野抽出来看了看。

照片里的忍足刚刚追到底线外。

画面略微失焦,球拍和手臂的边缘被速度拉出重影。柳站在球网另一侧,只露出半个背影。

小町接过照片。

快门按下的时间应该在第三局。忍足尚未完成回球,网球停在画面右上角,距离拍面还有很短的一段。

没人能从照片里看出这一球最后有没有得分。

下午第二节课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最初只是几滴雨落在窗玻璃上。不到五分钟,整片天空便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雨水斜着扫过操场,把仍晾在室外的体育器材淋了个正着。

值日生冲去关窗。

风从最后一扇尚未合拢的窗户灌进来,卷起桌面上的测验纸。靠窗的几个人连忙伸手去按,仍有一张从教室后方飞到讲台旁。

高桥老师捡起试卷,看了一眼名字。

“向日。”

教室里响起笑声。

向日从座位上站起来:“为什么只有我的飞走了?”

“可能因为分数比较轻。”忍足说。

向日弯腰捡起橡皮,朝他比画了一下。

高桥老师还站在讲台前,他最终没敢扔。

放学铃响时,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学校广播很快通知室外社团暂停活动。网球部的学生聚在一楼连廊等待,田径部则忙着把训练器材搬回仓库。弓道场虽然有屋顶,箭道却已经被雨水打湿,北川让部员暂时留在教学楼,不要急着过去。

小町和几名弓道部成员站在鞋柜附近。

松田趴在玻璃门上观察雨势。

“天气预报明明说傍晚才下。”

“现在就是傍晚。”宫下说。

“才四点。”

“那就去和天气预报商量。”

松田转过身,露出一副确实准备寻找投诉渠道的表情。

有人提议先去自动贩卖机,有人准备回教室拿没写完的作业。宫下看了眼手机里的雷电预警,让大家二十分钟后重新集合。

人群很快散开。

小町返回教室取弓道笔记。

推开后门时,里面只剩下忍足。

他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网球包靠着桌脚,上午那张练习赛照片被压在一本书下面,只露出忍足握拍的右手和半颗停在空中的网球。

小町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从抽屉里取出笔记。

忍足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弓道部还没有开始?”

“箭道进水了。宫下学姐让我们二十分钟以后集合。”

“网球场也是。”

忍足朝窗外看去。雨水在玻璃上连成一片,已经看不清球网的位置。

小町把笔记放进书包。转身时,她又看见了那张照片。

“真帆把照片给你了?”

“让我确认能不能放进校刊。”

忍足从书下将照片抽出来,推到桌边。小町拿起看了一遍,认出这是他与柳比赛的第三局。

“拍得挺好的。”

“这一球没接到。”

小町重新低下头。

画面略微失焦。忍足已经追到底线外,手臂向后展开,球拍与网球之间只差很短的一段距离。从照片上看,确实很像下一秒便能赶上。

“你还记得是哪一球?”

“前几天的比赛,不至于忘得这么快。”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水打在窗框上,间或夹着树叶刮过玻璃的声音。小町低头整理书包,弓道记录表与国文练习夹在一起,她抽了两次才把它们分开。

忍足把照片翻到背面。

“藤崎中午拿来的那张汇总表,你看见了吧?”

小町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看见了。”

“双打二,未出场。”

“嗯。”

“岳人觉得那样写很难看。”

“我以为他只是觉得字体太小。”

“那是后面才开始争的。”

忍足用拇指压着照片一角。相纸略微弯曲,又在他松手以后恢复原状。

“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三个字。”他说。

小町抬起脸。

忍足的视线还停在照片背面。

“不过藤崎没有写错。那天确实没有轮到我们。总不能为了顾及心情,替我们编一个比分放上去。”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介意。”

“怎么可能。”

他说得很快,随后像是觉得语气重了些,又把身体靠回椅背。

“也不是……一直放不下。只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很烦。”

小町等着他继续。

忍足却停在这里,仿佛后面的部分连他自己也没有提前整理过。过了一会儿,他抬手碰了碰眼镜。

“比赛前一天,岳人还专门换了新鞋带。不是因为旧的坏了,他只是觉得红色那副在正式比赛里比较顺眼。”

小町没有打断。

“轮到第三场单打时,我们已经热身两次了。岳人总觉得下一局就该去候场,隔几分钟便问一次时间。后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椅子,我才反应过来,后面不会再有比赛。”

忍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比分已经很明显了,只是……球还在打,总觉得不应该提前把拍子收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与虎口处留着长期握拍形成的薄茧。小町以前见过,却没有认真留意。

“向日君当时很生气吗?”

“回程一句话都没说。”

“这确实很严重。”

“嗯。他平时连睡着以后都很吵。”

小町被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忍足也笑了,但笑意很快便淡下来。

“后来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很遗憾。我说当然遗憾,对方又开始安慰,说双打二没有出场也好,至少不是我们输掉的。”

“听起来不会让人心情变好。”

“是不太会。”

忍足把照片塞回书里,动作有些随意,照片边缘没有完全对齐。他又抽出来,重新夹好。

“但人家也是好意。总不能因为安慰得不合适,就摆出一张更难看的脸。”

小町低头看着自己的弓道记录。

她用手指抚平纸角,过了片刻才说:

“我以前也遇见过。”

忍足的动作停下来。

“比赛输了以后,很多人告诉我,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还有人说,因为大家一直觉得我一定能中,所以才会把最后的位置交给我。”

她说得很慢。

这些话并不陌生,可真正讲给别人听时,顺序仍然乱了。她原本想从队友的安慰开始,说出口的却先是最后的位置。

“他们应该是想让我不要难受。我也知道。”小町盯着记录表上的红圈,“但听完以后……还是会觉得,如果最后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我,说不定结果就会不一样。”

忍足没有立刻接话。

雨声填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你刚才说,不喜欢那张表格写‘未出场’。”小町继续道,“可至少你们没有真正输掉属于双打二的比赛。我当时已经把箭射出去了。记分纸上画了叉,也没有办法说那一箭其实还没结束。”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觉得这段比较有些奇怪。

网球与弓道原本就不是同一种比赛。一个没有上场,一个已经失利,硬要放在一起并不能得出什么结果。

“抱歉。”她将记录表折回去,“我好像把话题说到自己身上了。”

“没关系。”

忍足看着她,似乎还在考虑该怎样回答。片刻后,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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