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金无疆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

砰砰——嚓——砰砰——嚓——

声音近得似乎就在他屋门外,只差不能跑到耳边来敲了。

他见窗外不过蒙蒙亮,一夜的雨才刚停,便翻了个身还想睡会儿。

砰砰——嚓——砰砰——嚓——

那喜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诚然不准备让他继续睡,用被褥捂了耳朵也无用,翻来覆去,只能坐起来,准备出门看看怎么个事儿。

屋门突然打开,飞廉冲了进来。

金无疆盯着他,“……咱已经熟到可以不敲门就进来了?”

飞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敲了啊,外头声音太大了,世子爷,应该是您没听见。”

他默了默,抬手抓了下还翘着的头发,“怎么回事儿?是谁家有喜事?”

“就……”

飞廉显然是想说什么,看着他一双懵懂的眼睛,“就”了半晌没说上来。

“世子爷,属下不知该怎么说,您还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金无疆秉持着“能有多夸张”的想法迈出了门槛,当他看明白外边儿是在做什么后,觉得自己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一个敲锣的,一个打鼓的,一个嘴里“咪咪嘛嘛”念咒的。

敲锣打鼓为男,念咒为女,三人皆已年过花甲,身形佝偻。

最前面念咒的老婆婆模样古怪,身披藏蓝色大襟褂,头裹黑布帕子,挂了一额银片,俨然一副神婆模样。

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阴沉着,她身边站着两手叉腰的向椋,和手拿扫帚、一脸警惕的卷春。

金无疆扭头看了看飞廉,低声问:“昨夜闹鬼了?这是在驱鬼?”

飞廉擦了擦额上的汗,“貌似不是……”

金无疆正想问什么,却看见神婆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他赶忙住了嘴,没敢打岔。

神婆缓慢地高抬双手,嘴里“嘛嘛唵嘛嘛”地念叨个不停,眼皮上下翕动了良久,好似通神。

再停下来时,敲锣打鼓声也一并停止。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飞廉跟前。

“你——”

神婆吟唱起来,“印堂带水格,扫帚星临舍。金银绕道走,财神门外客。克财啊——克财!”

飞廉:“??”

飞廉一双傻溜溜的眼睛盯着神婆看了少顷,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克财?”

神婆没有回话,只是“啧啧”二声,转而看向向椋。

“并非铺面风水差,乃此人命格奇特,唯有其主能走上财路,旁人只会被吸了运势去!

“竟然如此?”向椋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一旁的金无疆也看愣了,片刻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低笑一声。

飞廉快哭了,求助的目光移向金无疆。

金无疆却看向神婆,语气严肃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一会儿我就差人将他送回城中。”

飞廉:“……啊?”

向椋顿了顿,也跟着“啊”了一声。

他们主仆二人不是关系好吗?怎不一块儿走?

金无疆眸色平静地看了过来,“怎了?反正将他留在‘海棠红’也是散财,让他回去便是了。”

向椋哽了哽,强颜欢笑:“那、那倒也是……”

她先前嘱托“神婆”,那个看起来像主子的男人地位高,直接指认恐怕会得罪人,便让她随机应变了。

也没料到指认飞廉,金无疆会直接把他送走啊,一点儿主仆情分也不顾及的吗?

神婆见状,生怕拿不着工钱了,赶忙又挪步站到了金无疆面前。

“天扫星,地扫星,克了前妻克后丁。孤鸾照命,一身鳏骨,这个也克——克——”

“克妻?”金无疆接了一句。

“嗯,不错!正是克妻。”神婆撇了撇嘴。

金无疆笑了:“无妨,我尚未婚配,并无娶妻。”

神婆怔了一下,扭头回看向椋。

不、不是夫妻吵架,要将男主人驱逐离开吗?

向椋已经扶额想吐血了,早知道在菜市就花三钱请那个看起来靠谱一点儿的假神婆了。

省这一二钱的,找个傻的来演戏作甚?

向椋还是在确保金无疆和飞廉看不到的角落里,将工钱给三人结了。

神婆笑盈盈地接过银钱,说着下回有需要再来找她,向椋板着脸着将其打发走了。

她前脚回了铺子,金无疆后脚就出了铺门,撞见了正出门的彭大娘。

“哎,阿年啊。”

大娘拧着眉,神色几分凝重,“我怎么听见‘海棠红’里一直有乒乒乓乓的声音?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需不需要帮忙啊?”

金无疆勾唇解释道:“屋里方才进了野猫,小椋和卷春俩人正制胭脂,可能碰坏了几个碟子吧,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那便好。”

彭大娘这才了然道:“诶?制胭脂啦?这几日便要上新了吧,正好我那盒也要用完了。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去菜市了。”

金无疆点头道别,循着从“海棠红”离开巷子的路走去。

-

神婆数着银钱,还未走出巷子就被人拦了道。

来者正是方才那位“克妻”之人。

做他们这行的一旦被识破就必然挨打,这男人又高她太多,看着身强体壮,一拳下来保不准就让她一把老骨头含恨九泉了。

她哆嗦了一下,赶忙又摆出一副神婆样子,“还有何事?”

金无疆扬眉笑了笑,“神婆可有‘克财’的破解之法?”

听到对方不是来找麻烦的,她微微松了口气。

但她自然不会在他面前真做法,踌躇了一下,又听面前男人提醒了一句:“比如,吃些药丸之类的。”

“有,有啊!天无绝人之路,破解之法必然是有的。”

神婆立刻意会,顿了顿,又说:“‘克妻’的可也需要?念及方才那掌柜人爽快,我也可以给你一起破解了!”

“‘克妻’的?要吧。”

金无疆抱着买个心情愉悦的念头,又问:“还有没有什么‘求妻’的法术?”

这种东西,自然是问了就有的。

神婆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走到拐角处,从袖口里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其中就有一包黄色软纸裹起来的药丸,以及一只红纸包的香囊。

她将药丸递过去,“这是破解‘克财’的,兑水服用即可,只需五钱。”

又将红纸香囊递过去,“你虽命硬而克妻,但也不是不能娶妻,此乃催姻缘所用的‘引凤囊’,悬挂于床头,快则百日生效。”

金无疆接过二物,神婆伸出皱巴巴的手合上了他的手指。

他的视线在神婆历经沧桑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嗅到了微不可察的香火味儿。

“‘引凤囊’略贵些,要一两。”

她说,“具体是百日之内的哪一日,关键在于‘事在人为’四字。”

她听“海棠红”掌柜说过此人地位不低,既然相信她,那必然是舍得拿这点儿钱买心安的,索性开价也黑点儿,赚了来回车马费。

金无疆从腰上取下沉甸甸的荷包,直接放在了她的手上。

“您可能看出吾未来之妻品性如何?”他问。

神婆掂量了一下,银钱足量。

再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隐约能够察觉到此人与方才铺面里的掌柜是怎样的关系。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不知是在分析他的面相,还是纯粹在琢磨铺面里那个小娘子。

良久,她才开口:“老身观你姻缘,这引凤囊所牵引而来的女子,像只炸了毛的猫儿,爪子痒,爱撩闲。”

金无疆静静听着,没插嘴。

“惹她不高兴了,她得七八天不理人,但你一咳嗽,她又会给你熬碗姜汤;你若给她买朵花来,她嫌你糟蹋钱,但你若不买,她会觉着你移情别恋。”

神婆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睛盯着他的双瞳,说着,微微撇了一下嘴,“这女子……鬼点子不少,能说会道,你以后是躲不掉家务事儿的。”

金无疆听着,怎么跟对照着向椋描述似的。

“她其实是个热心肠,但爱憎分明,坏起来,爪子利。你与她结为夫妻,多少要被那爪子留下疤痕。”

神婆虚了虚眼睛,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斟酌再三,转而说:“但是,这红鸾星……似乎有一端指向了旁人啊。”

金无疆听得一知半解,追问:“这是何意?”

神婆似乎是觉得收了钱又说难听话不好,思来想去,便只解了一句:“有些姻缘赶早不赶好,是劫是缘,终究只能归于一个‘命’字。”

-

海棠红,灶房。

忙活完“做法”一事,向椋与卷春将这几日阴干好的团子转移回了灶房,准备研磨成粉。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向椋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金无疆和飞廉二人搬了靠椅,又在海棠树下悠闲饮茶了。

向椋心道不对劲儿,方才不才让“神婆”来指点迷津吗,虽然没能把金无疆送走,但能送走飞廉也算不错,开了个好头,这会儿怎么就不走了?

她在綦巾上擦擦手,走到灶房门口,对二人道了句:“飞廉何时回府?”

“不回了。”靠椅上的金无疆面色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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