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到司徒府上的时候,王允还没睡下。
厅里还点着灯,王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军报,笔尖悬在竹简的上方。
“陆主簿。”王允抬起头。“这个时辰来是有什么事?”
陆昭在厅中站定,把手里的主簿铜印亮了一下。
“司徒公,蔡邕是怎么回事?”
王允的笔落下去了,一滴墨砸在军报上洇开。
“他只是当殿叹了一声,何必治他死罪?况且他只是位读书人。”
王允把灯芯拨亮:“你替他求情?”
“是。”
“你知道他是逆党。”
“但逆党的名单是司徒公定的,司徒公如若网开一面……”
王允伸手打断了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着眉放回去:“陆昭,你跟蔡邕什么交情?”
“不过一面之交而已。”
“一面之交。”王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那一个老东西留着做什么?”
“蔡邕现在在校订《熹平石经》,他只刻了一半,死了就没人补的完了。”
“他做完了又怎样?天下要的是太平,又不是算数。”王允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陆昭面前。
“凉州军十几万在潼关外,李傕和郭汜随时会动,你这时候来跟我要一个老东西的命?”
“正因为他们随时会动,所以现在才要他们的命。”
“司徒公现在是觉得站在大义上吗?”
王允看着他,灯芯突然爆开,啪的一声,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瞬:“不行,蔡邕当殿叹逆,列作逆党,按律当斩,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蔡邕若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这个朝廷?”
“司徒公的一世清名不能栽在蔡邕手里。”
王允的眉头蹙紧,声音冷下来:“走,蔡邕的事休要再提。”
陆昭听到这话也明白了,他退出厅,司徒府的夜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在司徒府的门阶上站了一会儿后,然后往廷尉府的方向走去。
丑时更鼓敲过两遍,他提着一只食盒,里是两碗粟米粥、四个饼和一碟咸菜。
廷尉府的狱卒孙胖子在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长着一颗黑痣在灯下晃动着:“陆主簿,这时辰……”
“给蔡公送饭,司徒公吩咐的。”陆昭一只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拿着铜印晃动。
那孙胖子看了一眼铜印后就让开了门:“半个时辰。”
石阶矮窄,两侧土墙都渗着水,陆昭扶了一把墙,然后走下去,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前站好,他旁边还跟着一个早已打通关系的狱卒。
蔡邕正坐在草垫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捧着一卷竹简,他正借着走廊尽头透过的微光默读。
他瘦的厉害,脸颊也凹下去。
“蔡公。”
蔡邕抬起来头摁了一下,放下竹简撑着墙站起来。
陆昭把食盒从栅缝里递过去,蔡邕接过后打开,然后拿起饼掰了一块,但他嚼了两口就咳起来。
陆昭一直在栅外等着,等他咳完后直起身声擦着嘴角,袖子上还有一点暗红色。
“老毛病了。”蔡邕平静的说。
陆昭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牌递过栅缝,那是一块廷尉府的移监牌,上面盖着主簿的印,他知道王允绝对不会让他顺利的从狱中提出蔡邕,做的两手准备。
“隔壁丙子号牢里有一个和你年岁相仿的病囚,昨夜已挪了过去。”
“今日子时换班,狱卒按例巡验,只认号牌,不认脸。丑时,那人病故,文书上死的便是蔡邕。”
“初平三年四月初五,病亡于廷尉狱中,尸身由家属领回,已葬。”
“赵伯丑时三刻在后门等着。”
蔡邕拿着那块木牌:“这是欺瞒上官,按律当斩。”
“王允现在没心情查,而且文书合规,流程无缺,查出来也只是病囚误认,而不是劫狱篡改。”陆昭又从袖中取出一件帛书递过去。
“这是通关文牒。陈留蔡氏携家眷南逃投亲,沿途关卡不为拦阻。”
“往南走,去荆州刘表。”
蔡邕接过帛书展开,手指微微发抖。
“你这个人比你写的字还老练。”
陆昭退后一步,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丑时三刻,丙字号会病故,你随着移监的役夫从侧门出,你家赵伯在后巷,不要走正街,去荆州。”
蔡邕愣着,然后就笑了:“好。”
陆昭转身便走,没再管身后情景。
…………
丑时三刻,侧门准时开了。
赵伯牵着一头驴在墙根上等着,蔡邕出来后,赵伯扶着他搭上驴背。
而蔡琰在巷口里等着他,为了遮人耳目,她只穿了一身旧袍,用布巾包着发,手里还抱着包袱。
她看见父亲走过去,把包袱系在了驴背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蔡邕的肩上。
“走。”
蔡邕在驴背上回头望着那后门,关着的门缝里透不出光,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亮照着土墙。
他转回头,驴往前走着。
而蔡琰和他一步一步的出了长安南门。
蔡邕在驴背上咳了两声,蔡琰伸手扶着他。
“爹忍一忍,过了武关就好了。”
“嗯。”
他们出了长安南门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那是荆州的方向。
次日辰时,廷尉狱上报“逆党蔡邕病亡”,陆昭以主簿身份核验用印,文书归档,无一字错漏。
陆昭这时候做完了所有准备已经回到了城西的宅院里。
吕布一直在院中练剑磨刀,等到陆昭回来了才停下。
“回来了。”他喘着粗气说。
“蔡邕被我送去了荆州。”
吕布先是拔开陶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递给了陆昭。
“喝。”
陆昭说:“那王允确实是不肯放,幸好我做了两手准备。”
“文书合规,他就算想查,查到的是也是一具埋了的尸体。”
吕布看陆昭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上还有一层青。
“你先去躺一会。”
“好。”他让吕布蹲下给他束发。
…………
四月廿四,皇甫嵩率军抵达郿坞,董氏家眷哭嚎不止,坞内库吏惶惧失序,正是鱼目混珠之时。
当日午后,陆昭在粮台叫来郝安。
“皇甫嵩今日刚到郿坞,收籍尚未整理。”陆昭用炭笔在竹简上点着。
“他奉王允之命屠董旻一族,籍没坞中藏蓄,王允他不会把粮给我们,但皇甫嵩收的是官账,而王允要的是汉室名声,这中间有一道可操纵的缝。”
郝安懂了:“咱们去截?”
“不是。”陆昭的声音压低。“董卓在郿坞积谷为三十年储,金二三万,银八九万,锦绮缋縠,珠玉奇玩积如丘山,并州精锐千把人,一年耗粮不过几万石。”
“你拿转运董氏逆产入京的勘合混进役夫里,改簿、抽零、暗运。不要动大数,只动零头。”
“皇甫嵩要的是董氏灭门,逆产归官,不会趴到每袋米上数。而王允要的是汉室名声,这道缝线中够并州军活命。”
自四月廿五起,郝安带着十多个粮台老卒,赶着三趟牛车,借勘合轮转出入郿坞。他们首先钻进的是后库。
库吏正跟皇甫嵩的军吏对账:“谷三十年储,细数约为数十万石。金两三万斤,银八九万斤……”
郝安在草垛后方,听得手心冒汗,这是把东汉两京的血榨干后堆出来的山。
他们按着陆昭给的法子办:他不偷金,不偷娟,先偷“数”。
库簿上写的是某仓粟米四万石,他趁换班时把“四”描成“三”,看到金饼时抽出一囊塞进牛车底层里,簿册不动。
而伤药、金疮散和黄芪当归的格子,他另立一页“已朽坏”,实则整箱抬走,又另从董卓发汉陵所得的珠玉摸了几囊。
那些东西陆昭交代过:虽说烫手也比日后饿死强。
他们三辆牛车押进押出,凡十二日、几十余趟,积少成多。至五月十五日,最后一批粮车运抵城西废仓时,郝安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陆昭在废仓里点货:“粟米万余石,干硬不霉,金饼数十斤,银锭数百两,绢帛数十匹……。
吕布披衣出来,踩着麻袋里的米皱眉道:“那皇甫嵩那边……”
“他收他的官账,我捡我的活命粮。”陆昭继续点着。“王允若是真顾并州军,诏书上就会写下。”
“他没写,那这几十万石粮的零头就该归还活人。”
“够吃几年?”
“并州军里只能带走三千多精锐,他们省着吃不过数万石。”
“真到了绝境,拿金去换,拿娟去换,或者拿着董卓从汉陵扒出来的珠子换,也比王允的那句不赦值钱。”
吕布忽然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你比王司徒都会算。”
“王允算名我算人。”陆昭把金饼收进匣里,盖上盖。
“郿坞是董卓的坟,又不是汉室的库,这是我们从坟里抠出来的,是并州军后面的那条退路。”
五月廿八,诏书送到。张辽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卷黄娟,脸色苍白。
“将军。”
吕布接过来展开,这黄娟黑字,加盖天子玺印。
“凉州人皆附逆,不赦。”
这八个字让吕布的瞳孔骤然收紧,娟面也皱了。
陆昭也在他旁边,看着这八个字,伸手把这诏书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
“从辛巳的那日起,就知道王允就不会赦免,他为了名声什么都干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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