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去柳府送底稿那天,天公不作美。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走到半路忽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

她加快了脚步,怀里抱着用素布裹好的屏风底稿,穿过东街的早市,拐进柳府所在的巷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辆马车横在那里,车夫正蹲在地上查看车轴,嘴里骂骂咧咧。苏清鸢侧身绕过,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脆响——车轴断了,

马车歪在一边,挡住了大半条巷子。

她皱了皱眉,只能绕路。这一绕,便绕到了云来客栈楼下。

客栈二楼的临窗雅间里,楚娘子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她在青溪县住了三日,打听到的消息不少,但真正有用的不多。

苏家那个柴房里的庶女,绣活确实好,但人不好接近——苏家的人防着她,外人也进不去苏家的门。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换个法子,目光无意间往楼下一瞥,忽然定住了。

一个年轻女子正从街角拐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素布包裹。她穿着半旧的月白褙子,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像一竿青竹从杂草丛中长出来,不扎眼,但你一眼就能看到她。

楚娘子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素布包裹上。包裹的边角露出一小截素帛——那上面的纹样,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牡丹蝴蝶,也不是俗艳的吉祥图案,而是一枝折枝桂花,花枝舒展,留白疏朗,气韵清雅。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快步下了楼。

苏清鸢正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下经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前面那位姑娘,留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拒绝的从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子从客栈门里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发间一支羊脂玉簪,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长年养尊处优才有的气度。

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鸢怀里的素布包裹上,微微一笑。“姑娘,你怀里的绣样,能让我看一眼吗?”

苏清鸢打量了她一眼。这个人的穿着打扮低调但不廉价,那支羊脂玉簪的雕工是京城才有的手艺,她身后跟着的侍女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不是普通人。

“你是?”

“我姓楚,从京城来,到青溪访友。”年轻女子欠了欠身,姿态大方而不失礼数,“方才在楼上喝茶,无意中瞥见姑娘怀里的绣样,那纹样我从没见过,忍不住追下来看看。冒昧了。”

苏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素布包裹——底稿而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将包裹放在台阶上,解开系带,把那一角素帛展开。楚娘子的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是一幅折枝桂花的底稿。花枝从左下角斜出,向上舒展,花瓣层叠,留白恰到好处。不是市面上那种铺天盖地的满绣,也不是匠气十足的工笔描摹,而是气韵流动的、有呼吸感的、像活的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触摸,又忍住了。

“这是你画的?”

“是。”

“你是绣娘?”

“是。”

楚娘子抬起头,重新打量苏清鸢。

这一回的目光不同了,不是好奇,是掂量。一个穿着半旧衣裳、走在街上的年轻女子,能画出这样的底稿,能绣出柳夫人赞不绝口的屏风——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座小县城里。

“我姓楚,在京城做些小生意。”她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次来青溪,本来是想访友,没想到遇到你。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去京城?”

苏清鸢将底稿重新卷好,系上布带。“想过。但不是现在。”

楚娘子没有追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名帖。我在京城有些产业,也有一些人脉。如果姑娘将来有意去京城发展,可以来找我。我有资金,有人脉,缺的就是手艺。你出技术,我出钱,合伙开个绣庄,如何?”

苏清鸢接过名帖。名帖上的字迹娟秀而不失力道,只写了一个“楚”字,没有全名,没有头衔。

她将名帖收进袖中,抬头看着楚娘子。

“楚娘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还没站稳脚跟,不想欠人情。等我做出名堂再说。”

楚娘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被人拒绝。在京城,多少人想攀上她的关系,求都求不来。这个站在街边、连件像样衣裳都穿不起的绣娘,居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她看着苏清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擒故纵的算计,也没有故作矜持的矫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确定的、属于自己的节奏。

楚娘子忽然笑了。“好。那我等你做出名堂。”她收回名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递过去,“这个你留着。京城有需要,可以找我。不是合伙,是交朋友。”

苏清鸢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多谢。”

她没有再说什么,抱起素布包裹,转身走了。

楚娘子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街市,拐进柳府所在的巷子,消失在视线之外。身后的侍女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姑娘,她就这么走了?”

“走了。”

“您不生气?”

楚娘子摇了摇头。“不生气。”她转过身,走回客栈,上了楼,在临窗的雅间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她没换,端起来抿了一口。

“有意思。”她低声说。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雨始终没有落下来。但风已经开始变了方向,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苏清鸢走进柳府,将底稿交给柳夫人过目。

柳夫人看了很满意,只提了几处小修改,便让人收了底稿,留苏清鸢喝茶。

苏清鸢没有多待,喝了半盏茶,便告辞出来。

出了柳府,她没有直接回柴房,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的是一处京城的地址,字迹和她方才看到的那个“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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