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看了眼桌上那盘几乎被南星一个人包圆的水晶肘子，伸手把剩下那半碟桂花糖藕往南星面前又推了推。
直至碗碟都见了底，白青问，“吃完了？”
南星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
白青闻言拎起脚边那些装了药的布口袋，搁在桌上，“那办正事吧，药拆开看看。”
南星归拢了些面前的空碗碟，腾出块地方，把里面的药材拣出来些，每样都拿起来先看颜色，再闻气味，最后捻点碎末放在指尖搓了搓。
“确实有问题。”
“哪几味？”
“都有问题，手法很糙，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青听完，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现下看来，想是有些急了，这完全是不在乎济世堂的名声了。”
“恩人怎么打算抓这吴账房？”南星重新包回那些药材，用麻线扎好。
白青扯嘴一笑，痞帅十足，“我倒是有了心思，只是怕你听去了笑我。”
南星是真吃饱了，兴致也起来了，“怎会，吴账房挺喜欢恩人的。”
白青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看到的？”
南星笑道，“周老大夫同我说的，吴账房是个断袖，我在楼上瞧着吴账房还搭了恩人的手。不若恩人施个美男计？定叫那吴账房受用无穷。”
白青看着南星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原本挂着点笑意的嘴角收了起来。
南星没留意，继续往下说，“周老大夫说今日吴账房要去鸿福楼宴请，恩人临去前在袖口还可熏一点薄荷，吴账房最爱那个味道。”
“南星。”白青带着股沉意唤了一声。
南星应道，“嗯？”
白青盯着他，“你连袖口熏什么味都替我想好了。”
南星还没觉出味儿来，笑了笑，“周老大夫提过一嘴，我就记住了，这不正好用上吗？”
“正好用上。”白青目光从南星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包药材上，“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想得周全。”
南星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了，他收了笑，“恩人该不会是紧张了吧？别担心，恩人只要往那儿一坐......”
“南星。”白青又唤了他一声，这次抬头直视着他，眼底压着些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我干这事特有意思？”
南星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咧嘴，“有意思啊！既有好戏看，咱们还能从他嘴里掏出沈家的底细，一举两......”
“咱们？”白青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你也知道是咱们。我以为你是来帮我想主意的，闹了半天你是坐在这儿瞧戏的。”
南星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头回看见白青这样。平日里痞里痞气的懒散，办正事时的沉着安定都不在了......可此时此刻他形容不上来，那双眼睛看着他好像有点失望，又有点别的东西被死死压着不让翻出来。
南星慢慢试探道，“恩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青把桌上那包药材拨到自己面前，缠上的动作有点重。
南星看着他的手指，忽然福至心灵。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莫不是在白青听来，像在欢欢喜喜地把他往外推？
“恩人。”南星往前凑了凑，少了方才那股子兴奋劲，“我没想着把恩人往吴账房那儿送......我就是觉得这事能成，觉着好玩，没往......”
“你当然觉得好玩。”白青终于开口了，“你坐在对面，看我去跟别人搭话套近乎，你就跟看台底下听书似的，还能替我挑行头。南星，你到底......”
剩下那半截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问的是：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你看着我往旁人身边凑，真就一点难受都没有？
可他问不出来。
他俩之间从来没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什么都是心照不宣，什么都是点到即止。谁也没说过心悦彼此这种话，但谁都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可如今南星坐在他对面，兴致勃勃地替他张罗怎么去勾搭吴账房。
白青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剩下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他指尖发凉。
南星隔着桌子看了好一会儿，“恩人是不是气我把恩人往外推？”
白青没吭声，垂眼缠着线。
南星咽了口唾沫，“我不是推恩人。我是觉得恩人什么都能办好，这点事对恩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心里没想过恩人会真跟吴账房怎么着，恩人心里......”
南星也停住了，白青心里想什么，心里装着谁，他怎么会知道。可这话说出口，他俩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捅破之后呢？白青会怎么答他？他自己又该怎么接？
南星攥了攥手指，抬头看向白青，“那不去了？”
白青手里那几包药材终于全都扎好了，搁回桌上。看着南星的目光里那层压着的东西还没散，听了南星说了那么多，自己也想那么多，语气软了些，“去。怎么不去，话都放出去了，赶紧把那姓沈的送走。”
他喝了一口茶碗里剩下的冷茶，又马上瞄定南星，“但你得跟我一起。”
南星一愣，“啊？”
“我记性不好，怕漏了什么关键话。”白青垂下眼，把茶碗放回桌面，“你坐旁边听着，帮我记着，让我看着你。”
南星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嘴角悄悄弯了弯，“好，可我这么大个活人，吴账房会看到的啊。”
白青右手两指并拢，在南星眉心轻轻一按。南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从椅子上消失，一枚平安扣落在了白青掌心。
白青拈起那平安扣搓了搓，单手解开自己里襟的盘扣，把那枚平安扣贴着胸口放了进去。玉面很快便染上了他的体温。他重新系好衣襟，拍了拍一件终于归位的家当。
桌上碗碟还散着，那几包药材扎得整整齐齐。白青喊了声小二，从袖口摸出银子搁在桌上，拎起药包起了身。
走出门口，胸口那枚平安扣嗡嗡动了下，“现在去哪？”
白青步子不停，“找吴账房去。”
“鸿福楼不去了？”
“什么狗屁鸿福楼。”白青嗤了一声，散漫笑道，“姓沈的让我去，我偏不去。今晚我就住那吴账房家里去。”
胸口又嗡嗡震了两下，“啊？周老大夫说吴账房是有妻室的啊，夫妻也是情好。”
白青闻言似是有些讥诮道，“情不情好的，都是装出来给外人看的，关上门谁知道谁什么样的。我便不信，都叫人瞧出来了，还能情好成什么样子。”
他算着济世堂打烊的时辰，再次来到了济世堂门前，截住了要去鸿福楼的吴账房。吴账房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白青走进去，他头也没抬，“今日歇了，明儿请早。”
白青把几包药材往柜台上一撂，嘭一声，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吴账房一瞬抬眼，见是白青，声音也腻得合宜，“哟，这么晚了，客官怎的回来了，是哪儿不舒服？”
“药不舒服。”白青倚着柜台，“你们济世堂的药材什么时候开始论斤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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