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倒认为沈议是在替沈令仪撇清关系，毕竟谋反一事，涉及全族。
说不得，沈议在狱中的指控，只是毫无根据的攀咬，正好可以借此查清沈令仪，然后名正言顺地嫁给萧晏。之后再将沈家借势扶起。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将沈议的指控当作一回事，都认为是在借机剥离。
这个案子由萧翎出面亲自主审，大理寺作陪审，萧晏的廷尉府是半分也插不上空。
三法司会审那日，大理寺正堂，天子高坐。
又是孟春，但沈令仪却没有穿上去年那件鹅黄嫩绿的春衫。她一身素衣立于堂下，目光坚毅。
她身后，站着沈茂和顾姝，秦婉早已被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惊得晕头转向，此刻正在后堂休息。
“沈议供称，你并非沈氏血脉。”主审官唱喏，“还说你是怀岷社余孽，你有何话说？”
沈令仪沉着地开口：“沈议第一句说对了，我并非沈氏小姐。真正的沈小姐已经故去，是失足溺亡，沈府上下在收敛尸骨时发现了她旁边的我。于是将我带回府。”
“是因为我长得和沈家小姐一模一样，且同名同姓。”
“沈议说，想让我代替沈小姐活下去，发扬沈家的荣光。本意是想让我嫁与他人，后面发现我在推断上有用，又进了廷尉府，便想借此探听些秘闻消息。让我事事同他讲。”
“但沈议所言第二句话，却是无中生有，只是想要攀咬我下水。”
“沈议曾让我将经手案件、调查进程等消息都事无巨细同他说，但是我拒绝了。后来怀岷社的案子，沈议忽然插进来查案，我觉得不对劲，私底下调查他。终于发现了他的罪证。他却将我软禁在家中。我本想报案，但是他以建昌王的安危来威胁我就范。我只好静待时机。”
“至于他说我的案子欺君，那么，”沈令仪说到此节时微微抬了抬眼，语气中有些压不下去的火气，“臣作为廷尉府参事，自问尽心尽力，从未行差踏错。”
“臣办过的案子，从最开始的赈灾粮案，到苏阿韶杀夫案、五石散案、楼船案、闿阊门纵火案、采生折肢案、怀岷社谋反案。桩桩件件，都是依照朝廷法度依律行事尔。难道因为我不是沈家人，查过的案子便也是假的了？”
“此事断不能仍由沈议一人攀咬，那些案卷朕也看过，过程详实清楚。并无不妥。大理寺按律进行复核即可。”萧翎开口，不愿意在案子上多费功夫。
“关于沈令仪怀岷社余孽一事，秦之恒，”萧翎点名道：“便交由你去查吧，好让沈议死心。”
秦之恒连忙起身领旨。
皇帝正打算起身离开，沈令仪却忽然转过身，抬手，指向身后跪着的沈府满门。
“沈议谋反，府中上下百口，无一人知情。城防图、往来书信、私铸印——这些钉死沈议的罪证，是顾姝和秦婉，冒死从书房暗格里取出来交给臣的。陛下，大义灭亲，古来为旌。如今献出罪证的是她们，臣恳请，不要牵连她们。”
秦之恒皱眉：“沈参事，谋逆大罪，株连是国法——”
“可她们毫不知情！并且选择了揭发沈议，难道不值得一个赦免？”沈令仪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秦之恒。
萧翎淡淡地开口：“既如此，便赦免她们二人吧。”
沈令仪听了这句话却觉得刺耳，她看着萧翎云淡风轻的模样，明明说的是赦免，却本能地反感。
轻飘飘的一句赦免，就能让萦绕在心头噩梦烟消云散。可，顾姝和秦婉什么都没有做错。
萧翎似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他一句话，牵动的是两条人命。为何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可知道，帝王一言，即使再轻，于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肩头。
于是她直视着萧翎，再无对所谓权势的怯懦惧怕，“陛下，臣所言，是沈府上下皆无罪。”
“他们毫不知情。”
“一切都是沈议一人之罪，不应牵连家族。”
话说出口，堂上静可闻针。
她的话太过惊世骇俗，秦之恒睁大了双眼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姝和秦婉在她身后对视一眼，眼神中是对沈令仪的佩服与震惊；已经做好被流放准备的沈茂也是久久不能言语。
堂上静了很久。
“准。”
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道：
“沈议谋反，供证确凿，罪止其身。沈府满门既不知情、又有献证之功，不株、不没、不究。”
沈令仪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转过头看着顾姝与秦婉。这一刻，好像有什么共通的情感流淌在她们之间。
秦之恒轻轻咳嗽一声，“陛下，她的身份还存疑呢。”
这下轮到顾姝上场了，她表示沈令仪所言句句属实，都是沈家强行将她留下，趁她失忆便直接留下她。
顾姝俯身一拜：“是沈家要留下她，便骗了她。此事，她无罪。”
萧翎也不愿意过多纠缠，“你叫什么？”
沈令仪站定，礼貌疏离地说：“臣本名，沈令仪。正巧与沈家小姐同名同姓。”
萧翎示意内侍拿出万民书传示众人，“武昌城内的百姓请愿，义堂堂主沈令仪无罪。即使有罪，也想请君上赦免。大家伙都看看吧。”
所以今日的审判，早已有了结果。
“以后沈家，便交给你了。”
三个月后，城南。
原沈府的老宅已经籍没封门，沈令仪用自己攒下的俸银和萧晏硬塞来的田契，在城南置了一座不大的宅子。
沈家的奴仆都遣散了，只剩下沈茂、顾姝和秦婉。
沈叡早就扎根在军营中，只是传来口信，说他在军营很好，不必担忧他。
也许，是不知道要怎么见面吧。
新的宅子不大，住得挤挤挨挨，却热气腾腾。秦婉把灶上第一锅饭盛出来，顾姝领着沈茂给正堂挂匾。
沈宅。
天下姓沈的人那么多，此处，是她沈令仪的宅子。
门前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受过救济院恩的，有采生案里被救回孩子的，你一言我一语：
“沈姑娘无罪！”
“太好了！”
“就说啊！好人长命百岁！沈姑娘是有福报的人！”
沈令仪立在门内，听着，笑着，眼眶到底还是热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失足落水才来到这个沧越国的自己。曾经她多么喜欢沈小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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