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瀚年老,皇帝允他致仕。本来是萧晏顺理成章地接手正廷尉一职。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对沈令仪能力的肯定与赞赏使得古瀚力荐她作为下一任廷尉人选。

这才定了沈令仪接任了廷尉府正廷尉一职,萧晏毫不在意地继续做着他的副廷尉。

萧翎打趣道:“那以后,你可要听她的。”

萧晏咧开嘴一笑:“我早就听她的了。”

他对着萧翎拜了一拜:“臣弟胸无大志,就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从前觉得古瀚大人查案有如神助,心里十分佩服。因此恳请父皇准我向古大人学习。”

“廷尉府是景曜二年建立的,如今算来,也已三年了。这三年,臣弟见过邻里的鸡飞狗跳,从前常常为了一口井水、一尺巷宽、一株花草争论不休。臣弟也见过泥沼里的尸体,见过血肉横飞的残骸。自从沈廷尉加入廷尉府之后,臣弟与她一同办案。自问更加懂得了人性,也明白天下之大,从不局限于宫墙一角。”

“臣弟以后想继续同沈令仪一道,建起更多的救济院,积善堂。愿为皇兄的盛世,尽到臣子的一份力。”他又是一拜,如此坦陈,做足了臣子的样子。

萧翎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从前父皇在时,他何时有过如此恭敬的时候。

萧翎看了许久,才开口说起另一件事:“社稷坛那日,朕本来是打算自己上去的。”

萧晏立起身,看着他的大哥。

“坛下埋着火药,朕知道。”萧翎的声音很平,但其实压着怒火,“朕想着,朕是天子,祭天是朕的礼,凶险也是朕的凶险。结果到了那日,你竟然下药迷晕我。”

“站上坛的,是你。”

萧晏坦坦荡荡的笑着:“臣弟若事先禀了,皇兄能答应么?”

“所以你就不禀。”萧翎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扶起他:“那坛子若是炸了,你让朕怎么办?让朕往后年年四月十五,站在那座坛上,想一遍朕的弟弟是替朕死的?”

殿里侍立的人早退干净了。兄弟俩隔着三步站着,彼此对望,像是看着世间另一个自己。

萧晏知道他的梗结,低了下头,又抬起来,笑了:“皇兄,小时候在京口的府宅。有一回我掉进荷花池,是你跳下去捞的我。你那时也才八岁,呛了半肚子水,上岸先挨了父皇一顿揍。”

“父皇说,是你没看好我。说你笨,那么多仆从呢,轮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挨揍的时候我在想——”他轻声说,“往后换我来。”

“如今父皇不在了,与我血脉相连的只有你,能帮到你的,也只有我。”

萧翎瞪着他,瞪了半晌,到底没绷住,别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滚吧。”他的声音沾了水汽,一派潮湿,“回你的廷尉府,好好办案子去。”

萧晏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走到殿门口,又回头:

“皇兄,能不能给令仪多拨点补贴?救济院还需要很多!”

萧翎没好气地回道:“知道了。”

沈令仪第一次以廷尉的官职进入廷尉府时,仔细打量着门口的一对獬豸,原来它们是如此的庄重威严。

廷尉府古朴而厚重,进到院落时一班捕掾已经集结好,衣装整齐,何柳正在训话。

旁边回廊处,古平书正在带着新来的小吏去书房。

从前她只觉得院子小小的,只装得下几个人。

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还是站着这些人,孟武他们等何柳训话完纷纷上前和她打招呼。

“沈大人早。”

沈令仪微笑回应,简单说了两句:“尽心办差便是,武昌城的大小事都全靠我们廷尉府呢。”

旭日初升,晨光熹微,但不妨碍照在出门行动的孟武他们的背上。

她目送他们出去,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听见了门口叫卖香囊、早点的喧嚣声。

进到古瀚曾经的值房后,沈令仪就又听到一声带了几分戏谑、掷地有声地问好:“沈大人好!”

沈令仪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萧晏在作怪,她也开始拿腔拿调:“副廷尉何事?”

萧晏献宝似的拿出食盒:“昨日府上厨子新做的,你尝尝。”

沈令仪尝了一口,鱼粥鲜嫩,萧晏已经发现了她的口味,贴心地配上一碟蜜藕。

萧晏十分自来熟地坐在她身边,邀功道:“怎么样?好吃吗?不是我自夸,这方子还是我告诉厨子的。”

沈令仪夹了一块筷子蜜藕给他尝:“这么厉害,那以后你多想,我可是有口福了。”

萧晏对自己的厨艺巧思极为赞许,“你说以后的救济院,咱们去教他们做饭怎么样?”

沈令仪点头,眉眼弯弯:“行,到时候就辛苦副廷尉了。”

萧晏已经沉浸在自己成为一代宗师的美好想象之中,“到时候宫里的太官都得听我的!”

四月末的武昌,杨花过尽,满城新绿。

沈令仪处理完公务,回到沈宅,询问姜枣:

“今晚吃什么?”

秦婉有孕,新宅事多,想了想沈令仪觉得还是应该有人帮衬。正巧姜枣不愿意离开,又找了回来,想要继续留在沈宅。

“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可我不是。”

姜枣有一瞬间失神,“我知道,只是,”她看着沈令仪的那张与小姐极其相似的脸,“我愿意跟着您。”

“我已经将小姐的牌位从祠堂里取出,以后我会给她香火供奉,保佑她早登极乐。但现在,我愿意跟着您。”

沈令仪点头:“好,工钱我会照付,绝不亏待你。”

姜枣嫣然一笑:“小姐,是新笋炖鸡。”

“好。”她说,“秦夫人最近爱吃软一点的,炖烂些。”

沈茂正蹲在廊下修一把旧藤椅,修好之后全是对自己手艺的肯定。

抬头正看见沈令仪站在灶房,扬声喊:“令仪,今日吃新笋炖鸡,给你留鸡腿!”

沈令仪笑笑:“还是留给秦夫人吧。”

顾姝正在另一头和跟秦婉核对救济院的米数,秦婉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见了她便笑。

今日的鸡肉炖的软烂入味,秦婉吃了两碗犹嫌不够,顾姝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做一碗酒酿鸡蛋。这道小食我最拿手了。”

饭后,沈令仪和顾姝坐在廊下乘凉。

“白日里在救济院,见着一个老婆婆,把粥让给了一个更小的孩子,自己喝米汤。”顾姝颇有些感叹,“虽说现在救济院衣食无忧,但是积蓄总有花完的一天。我们也不能只靠着现有的进项。”

顾姝看着院子里的沈茂,“想了想,沈茂也算是有些本事,倒可以去谋个职位,也好帮家里分担一些。”

“之前顾家说接我回府,我倒想起来,”她拿出一个盒子给沈令仪,里面是一张张地契,“我的嫁妆按律属于私产,并未抄没。你拿着,将里头的银钱酌情用在救济院上。”

沈令仪只拿走两张,“这样便足够了。如今阿珍的药材行倒也能开的下去,另一处正学着纺线刺绣的手艺,想必日后也能进项。不过你说得对,多留一点在手上,也好应对风险。”

“这两张我拿走,不与你客气了,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弄丢你的嫁妆。”

顾姝有些感慨:“令仪,从前我总劝你,别查太深,明哲保身。如今我看到那些孩子、妇人,才知道,你不是不怕折进去。你是看见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顾姝忽然压低了声音:“沈议的行刑...是明日吗?”

沈令仪点头:“是,大理寺那边的秦之恒是行刑官。”

顾姝看着秦婉,从前两人的面和心不和早已揭过,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的怜惜。

沈令仪望着廊外暮色,“明日,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沈茂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我也去。”

夜风习习,颇有些寒意。

沈议还是挺直了背,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刑场。

正午时分,本是日头最旺盛的时候,但周身一股的寒意。

沈令仪和沈茂站在正中,沈议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们。他嘲讽地笑了一下,继而怒吼道:“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

“你们都是叛徒!沈家的叛徒!”

沈茂狠不下心去责备他,将沈议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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