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许大少爷这么有同情心,外人和自家人你分的可真清楚。”

温晏迈开步子,最后警告着:“再不让开,我这个外人可就不念交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愤恨地想道:当初老许头出钱又赌命,死在了造反的战场上。要是他看到许亦安护在旧朝狗官前面,不知道会怎么想?

男子距离不过两三步,长身玉立,没有半分动摇。

好得很,既然想挨打,就别怪她不顾情面了。

长鞭再一次被扬起,在空中灌足气力,一寸寸生长出筋骨,如同捕猎的蟒蛇。

显然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就在这时——

不远处拥挤的人群勉强分出一条小道,温晏分神片刻,紧绷到极致的小臂即刻被许亦安握住,停滞在半空。

“圣上有旨!”

来人手中拿着金黄的布帛,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到脸上,气都喘不匀。等待确认地上的人还有命在,这才松了松神色。

他娘的,谢青天跑来搅和什么?

温晏挣了挣胳膊,甩脱了身边人的束缚。

“长宁郡主当街殴打朝廷官员,藐视朝纲,罚俸三月,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岀府。”

众人跪了一地,唯有躺着倒气的李宝库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些血沫子。

“没听懂。”温晏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圣旨,狐疑道:“这能是老李头说的话?”

谢青天眉头抽动,压低声音解释道:“罚你三个月的银子,回家关禁闭。”

从前在军中就没少关禁闭,多数都是因为不服管,违抗军令,时间长了也习惯了。

温晏麻木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跳脚道:“谢老头你告诉我,当初石湖镇多少乡亲被狗官害死?杀人偿命,这是你和老李头教我的道理,杀他有什么不对!”

回应的是一片寂静。

热血平息了大半,被刻意放大的部分感官缓缓沉寂,声音,画面如潮水般袭来。

周围百姓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感激,没有欣喜。

剩下的只是恐惧。

“石湖镇来的,到底是乡野之徒,这种人怎么做皇帝。”

“嘘,小声点。”

“他们打的起劲,受苦的不还是咱们平头百姓?”

“你看这镇国将军,是个女子不说,杀性还这么重。”

他们窃窃私语的动静全都进了温晏耳朵,没有遗漏。

在旁围观的李家仆从或许是觉得没了危险,三五个冲上前来服侍自家主子,又合力将人抬到马车上。

谢青天一个字都没多说,跟着那几个仆从一起忙活着,将那位大腹便便的朝廷官员送去医治。

萧叔的眼圈好像有些红,对了,验货。

温晏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几张银票,想擦擦手上的血,却没找到干净的布料。

最后索性将那些钱全都拿出来,塞到了行商的怀里。

太阳格外刺眼,晒得人汗如雨下,混着狗官的血,流进了眼睛里。

视野染上了红色,两边太阳穴突突鼓动。

温晏忽然觉得提不起一点力气,每走一步,人群就向后退一步,好像她是什么夺人性命的猛兽。

真可笑,因为盛京没有打过仗,是不是他们就认为到处都是和平的?

襄州,越州,北宁,处处都是要人命的征兵纳粮,还有狗官从中间搜刮油水。

盛京城却过着白日梦一样的日子。

这样的百姓,是不是也在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眼睛里的东西腻乎乎的,但是懒得擦掉了。

鞭尾拖在她脚后面,乖顺得像随身的宠物。

直到拐入温府所在的巷子里——

比起方才长安大街的恐慌,这条巷子此刻静得可怕。

小贩们因为方才的骚动都撤摊回了家,微风穿堂而过,树叶的阴影撒在土路上,能看到金色的流萤。

温晏忽然笑了,侧头朝身后人说道:“关禁闭的是我,许大少爷还是回你自己家吧。”

“我们是夫妻。”

他语气沉静,带着鲜少的严肃。

有护在敌人面前,与妻子作对的丈夫吗?

“少自以为是了,不过是同床几回,还真当上温家人了?”温晏快步进了门,咬牙道,“滚岀去。”

说完,她回房把门紧紧一关,从里面插上了。

屋外,许亦安手上还在滴血,若仔细看,鞭伤处如同裂开的鱼嘴,甚至能看到里面翻出鲜红的皮肉。

而受伤的人却像没有痛觉,呆愣在原地,脸上只有无措。

.

温柔很快就敲开了长姐的房门。

温小将军杀性再重,脾气再大,也鲜少对着自家人。更何况一身白衣出去,一身血衣回来,黏黏糊糊的,总要洗个澡才舒坦。

要不是顾及着许亦安可能在门口,她早溜去厨房烧水擦洗了。

在这点上一家子还是有些默契,温柔端着盆热水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去扒人衣服。

饶是脸皮比城墙还厚,温小将军也有些不自在,闪身躲开的同时也不忘调侃道:“妹妹啊,你什么时候成了女流氓了?”

整个屋子成了阵地,你追我跑的,家具都碰得杂乱无章。

小妹到底比不上行伍出身的灵活,追了几下未果,只好叉着腰道:“你别光嘴上占便宜,这水不用我端走了。”

见把人惹怒,温晏赶快告饶,老老实实地被女流氓轻薄:“别!我用,我用…谢谢我好妹妹。”

白棉布衣浸了血,又在外面晒了许久,早和皮肤粘在了一起,脱下来的时候几乎是一点点撕开的。

温柔在旁帮忙,缓缓道:“爹娘不在,被召进宫了。”

“李宝库还剩一口气,被你打得不轻,这次陛下真的很难办。”

温晏嗤之以鼻:“有什么难办的,像这样的狗官,老娘杀了不知道多少个。除个祸害分明是功,凭什么轮罪,嘶…”

身上擦拭的白布忽然加重了力道。

“李宝库是这一支的管事,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皇商,生意贯通南北,能轻易杀了吗?”温柔气急,语气也更重了些。

“杀了他,新朝和北燕南越的生意必然受到影响。新旧交替,政治本就动荡,经济再不能稳定,到时旧朝余孽蠢蠢欲动,南北两国再借机打进来,怎么办?你镇国大将军镇得住吗?”

温晏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话。

湿布覆在干透的血痕上,先化开一部分,才能擦出白皙的肌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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