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光为地面上的一切披上了薄霜,建筑的本色在黑夜中暗沉下去,鸟居的鲜红和树叶的幽绿却被银辉洗得发亮。

我和五条悟走在参道上,脚下是石砖铺成的长路,鸟居投下的阴影一轮一轮地越过地面,也越过我们身侧,这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若是抬手的话,他微凉的衣袖应该会滑过我的手背,这不足以称之为距离的些许间隔每时每刻被他的存在侵占着,于是所有感官都在接收他的信息,除这里以外的世界似乎在逐渐远去。

我在看着他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月光在他脚下的石砖地上流淌,重复的门影沉默以对,他平静地走在这条路上,这是必然的路。

我跟着他的脚步,余光总能看见他被月亮偏爱的轮廓,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是否该说些什么,或许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于是一直没有开口。

“…害怕了?”

在走过一段路后,五条悟先问了我。

“…不用开这种玩笑。”我回答,“只是无法相信你的决定…我提出的第二个条件是刁难,你知道这一点吧。”

“我知道,你的条件只是恰好和我要做的事一致,理由的话,那些针对的死刑,加茂出事后牵扯出的问题,像这样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了,之后再说吧。”

他略过了这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一会儿你在外面等着就好,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再进来。”

“……”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我没有再说话,五条悟也没有。眼前的参道已经能看到尽头,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鸟居,进入结界后的大门,墙壁上的石灯笼照亮了向下的路。

道路不算狭窄,脚步声被空旷拉长了,灯笼的火光无法照亮头顶,我们顺着这条不算长的路走了下去,地面逐渐从倾斜变为平直,路的尽头是一道紧闭的石门。

我停在了不远处,五条悟没有停下,他走了过去,右手推动后,石门在他手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内的黑暗渐渐往里退去,像是要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但他已经走了进去。

门在他的身后逐渐关上了。

……

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泄露,让人无从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比我想的要快得多,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等了多久,石门就再次震动。

两边的门完全向内,缓缓打开了。

“……”

我迈开脚步,往里走了进去。

里面不算明亮,往里走的时候我踩到了地上断裂的注连绳,更高的石灯笼照亮着地面和周围,我抬起视线的时候也看见了,环形的穹顶下另有几扇门紧闭,而我眼前的这条路是唯一没有被血污抹上的。

在更远的位置,正中央的地方,白影站在了那里,他的脚下倒着碎裂的屏障和一地的尸体,像是壳类破裂后淌了一地,内脏和血污在粗暴的伤口处喷出,被橙红的火光映照着温热的血和肉。

他们死得很快,没有尸体走出一步。

“……”

我朝他走了过去。男人的白衣依然干净,似乎连灰尘都没有沾到,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平静得近乎漠然。等我走到了足够近的位置,他才开口问我:“这些人的身份你要确认吗?”

“…不用了。倒是你,之后要怎么办。”

“一切照常。会有人接手他们的位置,虽然人会少很多,但至少那些人能真的帮上忙。”

自然会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如果这是一件这么轻易的事,他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至少,学生眼里的五条老师不可能这么做。

“那么,你的条件我已经都完成了,”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按照约定——”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男人突然朝我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本来就近,在我意识到他的举动之前,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肩膀,不算重,只是让我不能后退。

“看着我。”

他说,语气有些低。

“……?”

我照做了,在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蓝眼也看着我,与贴近但戏谑的态度不同,此时他平直的嘴角近乎有些严肃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听见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杀过几个人?我是说为了分数或者血肉补充这样的目的,主动去杀的人数。”

“……”

我微微顿住,他的提问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背后的意思,也就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只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五条悟却好像已经不需要我的回答,他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

“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或许怔愣已经让他的注视抓住了致命的破绽,他眼里的蓝色在此时毫无道理地渗进了我的眼底,不容拒绝,无法逃避。

在被他的眼睛注视的现在,我已经明白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了,他不可能察觉不到我下意识的反应。

双目对视之中,沉默的这两秒是我在茫然中思考回旋的余地,但听到的下一句话却是,“说出来我才能帮你,不要害怕。”

“……”

最终,我只能开口:“……我…不知道。”

话音出口的瞬间,顿时的轻松也放过了心肺,我叹了一口气,“…真是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好吧,或许让你知道不是一件坏事。”

我重新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几乎没有在11月15日醒来以前的记忆,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也已经成为了玩家,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让我杀了五条悟,大概是那个羂索做的吧,我也怀疑过咒术师的高层,不过看起来这些人没有这个能力。”

“本来我是打算装作想杀你的样子,看罪魁祸首会有什么反应的,我也知道我演得不算好,只是利用了咒灵的模样和术式的危险,但你为什么突然……?”

我有些困惑地问五条悟。

他看着我,回答:“因为你的眼神,这种情况下,一个视我为威胁的半咒灵可能会惊讶,可能会警惕,可能无动于衷或不耐烦,但绝不可能露出你刚才的眼神。”

他说:“我也吓了一跳哦,就像是面前本该危险的敌人忽然变成了自己的好学生。”

“……?”

我没听懂他的比喻,或者说我听懂了所以才更加感到困惑,但五条悟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转而摸了一下我的头,“不该让你看到这种场面的,抱歉。”

我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将双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把我转了个圈面朝外,一边推着我一边走,“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这里的尸体会有人来收拾的。”

我只能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和他一起走出了石门,重新回到长廊上继续往外走。

我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他,还是说了自己的疑问:“……你在,把我当成你的族人看待吗?但我们称不上是有血缘关系吧,不然在那天的领域里,我和乙骨之间也应该出现血线。我的术式很危险,目前的状态也不稳定,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觉得自己对我的态度太友善了吗?”

五条悟看了我一眼,流露出了有点想叹气的神情,“…这个问题问你自己才对吧,一个差点杀了你的男人,给你一张床摸了摸你的头,你就觉得这是对你好了?”

“因为我很危险嘛,谁都不想自己的思维被别人操控吧,还能伤害灵魂,无论怎么警惕我都不算过分,何况我确实对你的学生下手了。但感觉在我说出那些事之前,你就已经开始把我当做只是高三生的年轻术师来对待了…人太好的话会总是被欺负的哦,虽然不记得了但大人的社会好像是这样的。”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虽然我也会说别人在欺负我这种话,但我倒也没想过真的会有人觉得我在被欺负,明明看到了刚才那些尸体?至于你说的危险,想杀人的话咒术师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你的强大不是你的罪责,这一点不要搞错了。”

他接着回答了我的疑问,“之前也说了吧,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怎么会有快被我杀了还在走神的笨蛋,对我的态度也是,虽然一直没什么表情,但相比之下忧太不说话的样子比你更像坏孩子呢。”

“…哇,我要告诉乙骨。”

“那我就告诉悠仁。”

“…怎么这样!”

“好啦,听我继续说。在我的同伴看到你和那些学生后,除了调查你的记录,我也让信得过的人直接去找了那些学生。那个上田,你还有印象吧,据她本人所说,在高一的时候,她对同学撒谎被戳穿,又被怀疑故意和你用了同样的东西,但你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变,这让她平静度过了转学前的那段时间。”

五条悟这么说着:“其他人对你的印象也是令人惊讶的一致——虽然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总是耐心地教低年级学生解决问题,没想到在这种不得了的事里又帮了他们,不愧是可靠的今井前辈。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我想了一下,“…没有?虽然不记得了,但总感觉就是我恰好知道怎么做,就做了我能做的事吧。他们不可能不对现在的事态产生恐惧,如果能因为我的事,想象成故事小说那种发展的话,也不错。”

“……还在想着别人的感受啊。”五条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我,“本来想之后再说的…还是现在就问清楚吧。”

他喊了我的名字,“优理,你该不会想着现在要做的事,是怎么帮我吧?”

“…有什么不对的吗?”我问,“五条先生来找我本来也是需要我的力量吧。”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他说,“记忆被剥夺,身体被伤害,这段时间你很累吧,听到自己以前的人生,难道不会感到愤怒吗?”

“…还好?醒来之后到现在我并没有遇到什么事,目前看来导致我记忆问题的人很可能是羂索,只要以解决死灭洄游为目的,总能抓住他的吧。”

我说:“而且五条先生才是最累的那个吧,我现在睡过觉感觉好多了,很乐意帮忙。”

“……”

五条悟看了我一会儿,他大概又发现了什么,缓缓问我:“……你好像很喜欢我?”

我回答:“是啊,谁会不喜欢五条先生呢?”

“明明我差点杀了你?”

“对待敌人很正常啊,而且就算在那种情况下五条先生也注意到了我的问题…啊,对了,我没说过,在我的术式感知里,灵魂有一种类似亮度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五条先生身上的光亮很像夜里的满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五条先生非常特别,这么解释是不是更有说服力?”

“有什么有,你的术式大概是直接告诉了你精神或是灵魂的强弱,战斗的刚开始你就能判断自己无法轻易用术式影响我,所以才会马上把咒力用在防御上,那天你没受重伤是你的判断救了自己,不是我对你温柔,明白吗?”

“但是五条先生就是很温柔啊,还让我睡床,还摸了摸我的头。”

“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如果我说帮我杀了羂索我就温柔地抱抱你,你是不是还打算答应了?”

“我本来就要找羂索算账的嘛,不用抱抱也行的。”

“听懂我说话。”

五条悟抬起右手,直接捏住了我的两颊,语气有点危险,“听不懂的话就别想离开我身边一步了,我会好好教你的。”

“……”

我十分明智地闭起了嘴巴,只是眨着眼睛,试图让他感受到我的诚恳。

“…不要用这种很好欺负的样子看着我。”他松开手,微微皱着眉,“虽然是想过,一个好孩子的意识可能是被咒灵影响了才会变成那种危险的样子,结果却是完全没被影响,还天真地让人胃疼——说实话还不如让我管教一个危险的半咒灵呢。”

“……我还是挺危险的哦?”我说,“我能操控思维诶,因为术式将思维视作灵魂的基础,所以还能顺着思维影响灵魂,比我弱太多的话光是被我看到就会死,很可怕吧。”

“有这种程度的术式还让自己累到只能睡在路边的可怕吗,那真是好可怕哦。”

“……”

我在努力想着反驳的话,五条悟却像是在考虑什么麻烦的事,他换了一个话题问我:“悠仁说你提过自己的弟弟,你对自己的家人还有多少印象?”

“实际上不记得什么了,但我应该在出事前有对他们用过我的术式,”我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母亲,父亲,和一个弟弟,对吧,能感觉到和他们的联系。”

“不想去见见他们吗?”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吧,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直接在思维中和他们说话。”

我说着,想起来一个问题,“之后一起行动的话,我要继续装作想杀五条先生的样子吗?”

“没必要,你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吧,先回去睡觉,明天我会告诉你那些记忆体的数量和地点,解决完就回来继续休息,这次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五条悟看起来已经决定了对我的安排,我也没有异议。

这天晚上我就继续在他的房间里睡了一会儿,他自己似乎离开了高专处理了一些事。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床头已经贴了他写的纸条,确保我一睁眼就能看见。

我看了一遍记住了上面的信息,他写了三个结界的地点,每个结界里的记忆体有十几个到几十个不等,和普通人的记忆体总数相比不算多。

我有点疑惑,但还是先出发了,不到半天就解决完回到了高专。

五条悟不在宿舍,寮母伊藤小姐倒是叫住了我,说给我准备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她把钥匙给了我。

房间就在五条悟房间的隔壁。我想了一下,也写了张纸条把自己的疑问对他说了,然后说如果有事但我还在睡的话可以直接叫醒我。

把纸条留在他的房间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

我睡了一会儿,时间应该不长,在沉睡中我逐渐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叫了我的名字。

“优理,先醒一醒。”

……是他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现在是晚上了,屋内没有开灯,通过窗外隐约的亮光,我看见了他的轮廓,进而慢慢看清了他的脸。

五条悟坐在了床边,他身上没有批羽织,手依然放在我的肩上,看起来想和我说什么,但下意识的术式使用已经让我先一步坐了起来,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时,我的眼珠转向了窗户。

原本应该映照着庭院树影的落地窗成了某种半透明的黑色和幻彩,像是雕刻过的琉璃遮挡住了所有月光,但那黑色在水膜的覆盖下肿胀成圆形的模样,清晰地倒映着屋内的一切。

那是一只眼睛,肿胀的鱼的眼睛。

“……要动手吗。”

我看着那只眼睛,问五条悟,“牠的本体还在遥远的高空上,这点联系不足以让我祓除本体。”

“你看得见?”五条悟说,“牠突然出现在了你的房间前,以防万一我先叫醒了你,不过现在看来……”

他的视线转向了窗外的臃肿金鱼,语气倒是显得轻松,“避免误会我先说一句,她现在是我的人。”

“……她总会,和你出现分歧,只是时间,还没到。”

金鱼模样的咒灵发出了类人的声音,而后形体就渐渐消散了,窗户外的树影和月光恢复了正常,在微风拂动中落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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