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黯下去,皇城已早早点起了宫灯。

程月梢还没动身去蓬莱殿暖池沐浴,便有内官送来了新帝所赐的南州方物,说是皇后能用得着瞧得上的,都挑拣着拿来了。

她对这些没什么感觉。

以往在陵州时,她便不缺这些。

她生得美貌,家世又好,楚潦自是偏宠她,逢年过节,他除了送些金银珠宝,还爱送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给她,她以前可瞧不上那些,只觉他小气巴拉的,不务正业。

他说那是他的真心。

什么破烂真心,哪里比得上近在眼前的真金?

程月梢让人收了赏赐,摆出不怎么在意的漫不经心模样,又去问内官,陛下可还有差人送别的过来。

内官回话说没有了。

还说,东西都是梁集丰梁大人亲自点的。

程月梢知道她是怕自己为难她,便让她们下去了。

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泄了一口气。

现在好了,楚潦送些看得见的真金,不再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了,她又不高兴。

兀自闷了一会儿,程月梢一股脑将造成这不高兴的罪过推到楚潦身上,便不再去想他,正准备招呼青鱼红鸾她们,欲去暖池沐浴更衣,碰巧见她们将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

青鱼说:“一会儿伺候娘娘的时候,再说些陛下待她真好、真是恩爱之类的话吧……”

红鸾问:“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青鱼思索一瞬::“你先说吧。”

红鸾点点头若有所思:“嗯,行,不过老是这样说感觉我们好傻。”

青鱼低声笑了笑:“你本来就傻。”

红鸾反驳:“你才傻。”

“你就是傻。”

“你才傻。”

“我才不傻。”

两个人对于到底是谁傻,无法达成一致。

程月梢觉得老是爱听底下人说好听话的自己好傻,没有第一时间叫住她们的自己也好傻。不过也没什么可叫住她们的,这些个小丫头,平日里关心自己锦衣玉食的主子过得如何,都是哄她高兴的。

她愣神的瞬间,程飞岚已凑上前来说泡澡的事。

青鱼和红鸾也很快反应,一本正经地忙起了正事。

程美芸那边,正与送来天子玉玺的礼官说话。

今夜陪銮之礼,帝后在共饮合卺酒前,并好金玉双印,是为合玺。

皇后的凤凰金印每朝仅一枚,历来是皇后在,凤印便在,凡旧印都会熔掉重铸,合新皇后姓氏之后,重铸一枚新的。

天子玉玺世间则有两枚。

一枚是当年元武帝打天下时,从北方降将手中所得,相传正是始皇帝所刻的那枚,历经多朝,模样早已是饱经风霜,其中好几个缺掉的角都补上了金块。

楚潦于少帝灵前继位时所请的传国玉玺,正是那枚。

除却这些事关宗庙社稷的大事,传国玉玺都在皇城宝库里锁着。

另一枚就是天子日常政务宝玺了,逢新帝登基便会新刻。

合玺时用的,正是新刻玉玺。

程月梢对所谓的传国玉玺只回京那日惊鸿一瞥,楚潦继位后,新刻的玉玺她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过,此时见礼官躬身端着的玉玺,匆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但程月梢没空多想什么。

她忙着去洗澡。

程飞岚说,练了几分手艺,一会儿要给她按肩膀。

……

到了蓬莱殿暖池,程月梢整个人往冒着热气的水里一泡,脑袋就放空了大半,没什么闲工夫再去想其他。

程飞岚跪坐在暖池边她身后,抹了一把花香精油,哼着小曲给她按压肩膀,揉捏几下自说自话起来:“您这肩膀,捏起来手感真好,这皮肤真滑溜啊!对了,为了伺候您,我还特地修了一下指甲!您今日打扮得那么复杂,脖子肯定很辛苦,不舒服的话就拿您头顶的旋儿往天上画几个圈圈,能舒缓脖子的疲累呢……”

程月梢放空着脑子,当真随着她所说,摇头晃脑了两下。

一歪头,瞧见一旁,就着暖池的水擦拭着她胳膊的青鱼干笑起来。

“凤冠虽重,到底是不及陛下对娘娘的感情。”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红鸾便乐呵呵地出声了:“是呀是呀,皇后娘娘今日大喜,陛下赏赐了不少宝贝给娘娘呢。”

青鱼:“陛下待娘娘真好……”

红鸾:“是呀是呀,陛下与娘娘真是恩爱呢……”

青鱼:“真是羡煞旁人……”

红鸾:“是呀是呀……”

“得了,你们打住吧。”

程月梢摆正脑袋,翻翻白眼打断了她们。

她抽回胳膊,双手浸在水里随意搓了搓自己的身上的软肉。

一阵愣怔,忽然意识到,青鱼跟红鸾她们俩这番话在哪里看见过了。

像……

像她看的民间话本集子里,那些只会感叹主角命运发生了何种转变的不知名人物,她们的目光总是在主角身上,主角就是世界的全部。

而依稀觉得眼熟的那枚玉玺……

隐隐约约的,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程月梢的脑袋似是被周遭的热气熏得发晕。

湿漉漉的感觉,顺着她的耳朵,悄无声息地灌了进去。

她暗暗蹙眉,甩掉沉沉的思绪,视线流转,看看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孩,略显古怪地掐了掐程飞岚的手背。

手感很实在,于是程月梢又掐了她一下。

程飞岚一阵汗颜:“您摸我干嘛?”

青鱼迟疑着问道:“娘娘,是水温不合适吗?”

程月梢见到她们神色各异,心里得了几分踏实。

心道自己是被热气吹得,脑子不够清明才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将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去,瞥向程飞岚,随口说道:“我今日高兴,想知道是不是在做梦,所以掐你两下。”

程飞岚听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还以为娘娘忘了我皮有多结实呢。”

程月梢说:“少些嬉皮笑脸的,你一会儿下水来给我捏捏背。”

“好嘞。”

程飞岚应着:“您别再摸我的手就行。”

程月梢斜睇她一眼,掐和摸明明是就不是一回事。

她也懒得同她胡扯了,扫了一把水往她那边去,随即又使唤一旁的青鱼:“你去把我的凤印取来。”

青鱼显得有些紧张,还在担心自己伺候不周,她还没来得及应下,程飞岚便如没事人一样,问:“取凤印干嘛?”

程月梢说:“今日暖池沐浴,可是大好的机会,一会儿青鱼去取了凤印来,我给它洗洗,再抹些香膏吹一吹,凤印金光闪闪光彩照人不说,以后拿在手中把玩,也会香气扑鼻,闻了心情都会变好。”

听她说到把玩二字,程飞岚嘴角抽动了两下,发出了憋笑的怪声。

青鱼忙低下头,心中放松下来。

“奴婢这便去取。”

很快,青鱼退了出去。

再回来时,领着另外两名宫女,还有端放在雕花木檈中的皇后凤印。

程月梢从青鱼手中拿到了沉甸甸的凤凰金印,一阵冰手的同时,惊讶于三指大小的金印,做得如此精巧漂亮。

她捧着金印左右端详,欣赏了一会儿,而后扯着绢子,就着洗澡的香膏开始擦洗起来。

越擦,心里也越踏实。

握着这块冷冰冰的物件,就好像握住了更多不可见的前路。

程飞岚不知道她一脸认真的洗个什么劲儿。

“您可别洗坏了。”

“真金连火炼都不怕,还怕水洗不成?”

程月梢才不理会,自顾自地擦洗着。

加了一回热水,她才将凤印洗得香喷喷。

洗完,擦干净,抹上润肤的香膏,浅扑一层香粉。

程月梢把凤印放回木檈中,凑近闻了闻。

幽幽花香,淡雅沁脾。

她顿时心情大好,浑身舒畅,美美地洗起了自己的澡。

……

程月梢洗完澡,出了暖池,未再梳妆。她换好一身轻便衣裳,让程飞岚收拾妥当也回去歇息,辗转到了蓬莱殿妆镜前,默默坐下,由着简单换了身外衣的青鱼,替她打理半干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梳着擦拭着。

红鸾在梳妆打扮上不如青鱼伶俐,同其他几个宫女在边上帮着手。

程月梢知道她们今日也辛苦,端坐着安排了一些赏赐给她们。

她自觉是个实在的人,对手底下办事得力的从不吝啬。

一众宫女听见恩赏有加,连连恭身谢恩。

程月梢见她们高兴,更觉得自己妥帖,一时对自己十分满意。

像她这般冰雪聪明,完美无瑕的人,怎会与什么噩梦有关呢?

她的夫君如今是皇帝,万人之上,众望所归,而他的丞相,那不是什么逆贼恶贼,是被她劝住迷途知返的忠臣良将,是诸葛孔明,是王猛。

她程月梢,只会踏踏实实,顺顺利利地做好这个皇后。

没错,就是这样才对。

这样的人生才配得上她。

程月梢望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出神,指尖轻轻搭在面颊上抚了抚,喃喃自语:“真是好一张美人儿脸……”

“噗。”

红鸾紧张地掩住自己半张嘴,却还是没忍住笑声。

程月梢听了个清楚,回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奴婢没笑……”

红鸾赶忙摇头。

程月梢轻哼一声,不以为意:“你也学飞岚嬉皮笑脸的,小心我罚你去扫长街。”

红鸾缩着脖子低着头:“奴婢冤枉,娘娘貌若天仙,奴婢绝无冒犯之意。”

青鱼看了看她,一面梳头,一面出声:“皇后娘娘貌美,这一头乌发,更是奴婢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

程月梢无心处罚谁,轻瞟红鸾一眼,继续端详着镜子里的脸蛋,无所谓地说道:“是你们平日办事上心,养护得好。”

红鸾听她这么说,便知她没有恼她,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娘娘头发这般顺滑乌亮,可不仅仅是悉心养护就能成的,要紧的还是娘娘福泽深厚,奴婢小时候听王府里的嬷嬷们闲聊,说起女子的头发呀,像树长在地里,树长得越高越好,需要的养分便也越多!说到底还是娘娘的福泽不比常人,这一头乌发,能长在娘娘脑袋上,也是福气呢!”

青鱼转头看她,浅笑嗔怪:“让你不去多识几个字,夸也夸不出什么花样来。”

“奴婢愚钝,娘娘莫怪。”

红鸾应了话,又多了点谨小慎微。

“自是不怪你,人的见识,很多时候也不在于学识多少,不必妄自菲薄,老说自己愚钝,你刚才就说的很好。”

程月梢早已被她夸美了,心中飘飘然。

那可不,头发长她脑袋上,是头发的福气。

至于小丫头们偶尔嬉皮笑脸一下,她可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她就是长得美。

……

当寝殿外通报陛下驾到时,程月梢正忙着欣赏金玉合玺,未注意听。

礼官此前已同她啰嗦了不少,她其实也不关心。

依照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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